客厅里安静了三息。
韦伯先生的手在扶手上收了一下,没有打断妻子。
“托马斯出事,我们全家慌了神。
安雅跑出去找人,找到了您。
您帮了忙,我们谢您。
但安雅今天回来,跟我说她要搬去您那儿住。
将军同志,她才十九岁。
她是为了救她弟弟才去找您的。
您这样做,我们做父母的,心里过不去。”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椅子上,等韦伯太太把话说完了,才开口。
“韦伯太太,您刚才说的话,我听明白了。
两件事。
第一,安雅找我是为了救托马斯。
第二,您觉得我利用了这个机会。”
“对。”
“那我问您一句。
昨天晚上,施泰因安排安雅来陪我跳舞的时候,您在哪儿?”
韦伯太太没有接话。
“施泰因安排那顿饭的时候,安雅回家说了没有?
您和韦伯先生知不知道?”
韦伯先生开口了:“知道。
安雅说施泰因让她去陪苏联军官跳舞。
我让她去的。
我跟她说,东德现在这样,多认识一个人多一条路。”
“那您让她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施泰因安排这个,是什么意思?”
韦伯先生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
“想过。施泰因那种人,不会白安排。”
“那您还是让安雅去了。”
“我让她去的。”
韦伯先生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就是跳舞。”
“跳舞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是什么,您心里清楚。”
阿尔乔姆说,
“安雅也清楚。
她去了,是因为她知道不去不行。
施泰因找上门的,不去,托马斯的事只会更麻烦。
她去跳舞,是替你们家挡了一道。
昨天晚上她跟我回来,是她自己选的。
今天早上我送她到巷口,她跟我说,‘车停在巷口就行,我爸会站在门口看’。
她替你们想,替托马斯想,替这个家想。
你们做父母的,有没有替她想?”
韦伯太太的嘴唇抿紧了。
韦伯先生低着头,没说话。
“施泰因那种人,安雅不去,他会换一个人来。
换一个比安雅更年轻、更没有靠山的。
那个姑娘去了,没人替她说话,没人替她家里挡事。
安雅去了,至少还有我。
你们觉得是我乘人之危,我认。
但你们想想,安雅不去,今天托马斯关在分局里,谁来领他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韦伯太太攥着围裙的手指没有松开,但肩膀塌了一截。
楼上传来脚步声。
托马斯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站在楼梯中间,脸绷着,嘴唇抿着,手扶着栏杆,扶得指节发白。
“托马斯,你上去。”韦伯太太说。
“我不上去。”
托马斯走下来,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阿尔乔姆面前。
他的脸白着,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
“将军同志。
今天早上您去分局领我,我谢您。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
托马斯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姐是为了我才去找您的。
她昨天晚上去跳舞,今天早上去求您,都是为了我。
我姐要是为了这个跟您走,那我这个弟弟,宁可关在里头不出来。”
“托马斯!”韦伯太太叫了一声。
阿尔乔姆看着托马斯。“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第一,你姐找我的时候,没提你。
她跟我说的是‘我弟弟被警察抓了’,然后问我能不能帮忙。
她没拿自己跟我换你。
我帮她,是因为我想帮她。
第二,你姐今天下午自己跟我说,她要搬到我那儿去住。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你不在场。
她不是为了你才说的。”
托马斯看着阿尔乔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最小的妹妹从楼上跑下来,站在楼梯口。
她十二三岁,金发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娃娃。
她站在那儿,没敢过来,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后看向安雅。
“姐姐,你要搬走?”
安雅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米娅,姐姐搬去柏林那边住。离得不远,下礼拜就回来。”
“那你以后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下礼拜回来吃。”
米娅把布娃娃搂紧了,低下头,没再问。
安雅伸手把妹妹拢了一下,站起来,看着父母。
“爸,妈,托马斯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的事,我自己想清楚了。
阿尔乔姆待我好,我跟他。
哪天我不乐意了,他放我回来。他说话算数。”
韦伯先生抬起头看着女儿。
“安雅,你长大了。
你的事,你自己定。
但有一条——你走了之后,家里还得过日子。
街坊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就说我搬去柏林那边住。
做实习,读夜校。
哪一句都比‘跟苏联将军走了’好听。”
韦伯先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纸袋上。
“将军同志,东西收回去。我们家不缺这个。”
阿尔乔姆站起来。
“韦伯先生,东西是给孩子们的。
托马斯那套唱片,您让他留着。
那两瓶酒,您留着自己喝。
我走了。”
他往门口走。
安雅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
韦伯太太站在客厅里,围裙还系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绷着。
韦伯先生站在沙发旁边,没有走过来。
托马斯站在客厅中间,手垂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米娅靠在楼梯扶手上,布娃娃的一只胳膊垂下来,晃着。
安雅转过身,跟着阿尔乔姆走出了门。
院门关上。
韦伯太太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托马斯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低下头。
“妈,是我不好。”
韦伯太太摇了摇头,没说话。
韦伯先生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把儿子拢进怀里。
巷口。
车停在路边。安雅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尔乔姆绕到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
车拐上大街。
安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妈没哭。”
“你走了之后会哭。”
“我知道。”
“托马斯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他说得对。你是为了他才来找我的。”
“一开始是。”
安雅说,“后来不是了。”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车队拐上通往别墅的公路,窗外柏林的楼群渐渐矮下去,路灯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
车停在别墅院子里。
安雅没有立刻下车,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两棵黑黢黢的菩提树。
“到了。”阿尔乔姆说。
“嗯。”
她推开车门,下去,把后备箱里的箱子提出来。
阿尔乔姆伸手要接,她没给。
“我自己提。”
两个人进了楼。
安雅把箱子搁在客厅角落里,没有上楼,在沙发上坐下来。
阿尔乔姆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
“将军同志。”
“嗯。”
“今天在我家,我妈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她不是针对您。
她是针对我。
她觉得我……她觉得我把自己卖了。”
阿尔乔姆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怎么想?”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但我没法跟她争。
她是我妈,她看着我长大的。
她想的那些,都是为我好。”
安雅把水杯放下来,“但为我好的方式,不一定是我要的方式。”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安雅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阿尔乔姆的面前。
安雅没有坐下来,站在阿尔乔姆跟前,低头看着他。
“将军同志。”
“嗯。”
“今天在我家,托马斯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您会生气。您没生气。”
“他没说错。
他是弟弟,替姐姐说话,是应该的。”
“我妈说您趁人之危的时候,我也以为您会生气。
您也没生气。”
“她没说错。从她的角度看,就是趁人之危。”
安雅蹲下来,蹲在他膝盖前面,仰着脸看阿尔乔姆。
浅蓝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映着一点暖色。
“那您告诉我,您为什么帮我?”
“你来找我,我就帮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安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侧身坐进阿尔乔姆的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额头抵着阿尔乔姆的太阳穴。
“将军同志,今天的事,谢谢您。”
“你已经谢过了。”
“在分局门口谢的。在车上谢的。现在再谢一次。最后一次。”
“谢完了呢?”
安雅没有回答。
她把脸从阿尔乔姆太阳穴旁边移开,退了一寸,看着他的眼睛。
壁炉的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谢完了,我想让您知道一件事。”
“你说。”
“我不是因为您帮了托马斯才跟您的。
托马斯的事,已经了了。
您去分局领人,手续办完,人交给我,这件事就结束了。
后面您来我家,跟我爸妈说那些话,是另一件事。
那件事,是您为我做的。”
她低下头,把额头重新抵在他的额头上。
“我妈说我把自己卖了。
我不这么觉得。
我把自己给了一个愿意替我去我家、跟我爸妈说清楚的人。”
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金发拢到耳后。
“安雅。”
“嗯。”
“你今晚留下,想好了?”
“想好了。
昨天在别墅,是我第一次。
今天在车上,我想了一路。我想得很清楚。”
安雅从阿尔乔姆怀里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楼梯口走。
阿尔乔姆跟着她站起来,被安雅拉着走了两步。
安雅在楼梯口停住,转过身来,仰着脸看阿尔乔姆,伸手把他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吻在阿尔乔姆的下巴上。
“将军同志,今晚,让我谢您。”
她松了手,先上了楼。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响上去。
阿尔乔姆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阿尔乔姆上楼的时候,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
安雅站在窗前,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
她转过身来,金发散在肩头,脸上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的东西了,眉眼松下来,看着他,嘴角弯着。
“门关上。”她说。
阿尔乔姆用脚把门带上。
锁舌咔嗒一声。
安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解阿尔乔姆毛衣的扣子。
一颗一颗,从上往下。
手指不抖了,比昨晚稳。
“美人,你今晚不一样。”阿尔乔姆说。
“哪里不一样?”
“手不抖了。”
“哈哈哈,将军阁下,昨晚我是第一次。今晚不是了。”
她把毛衣从他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昨晚是您选我。今晚是我选您。”
安雅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档。
光线收窄,落在床头那一小块区域。她退后一步,把裙子从肩上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