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扶我进城!”
温恢趴在泥里,右腿上那根箭矢还插着,血把半条裤腿浸透了。
他拼命往城门口爬,十根指头抠进冻土里,指甲翻了三片。
两名亲卫冲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膊,刚把他提起半尺。
蹄声到了。
赤兔的速度,全力冲刺之下,一息六十步。
从关羽松弦到城门口,不到三息。
云长剑出鞘。
第一个亲卫的脑袋还在往温恢那边转,剑锋已经从他后颈穿进去,从喉咙出来。
第二个亲卫松了手。
不是松的,是他的手腕没了。
温恢从半空摔下来,鼻梁磕在门槛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剩下六个亲卫看了一眼赤兔马上那张面如重枣的脸,看了一眼地上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跑了。
六个人同时转身,丢下兵器,钻进城门洞里头的溃兵堆里,眨眼不见。
温恢趴在门槛上,鼻血混着泥流了满脸。
他想爬,腿上那根箭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
一只手伸下来。
不是扶。
是抓。
关羽单手捏住温恢的后领,把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温恢的双脚离地半尺,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兔子。
“君侯!饶命!”温恢的声音变了三个调,“我愿投降!我愿投降!”
关羽把他转了个方向,面朝城门洞。
里头堵着三千多虎豹骑。
人挤人,马撞马,进不去退不出。
最前排的几匹铁甲马被后面的人潮顶着,蹄子在门槛石上打滑。
他们看见了关羽。
看见了被关羽提在手里的温恢。
看见了温恢身后那片战场——许褚的两半尸体,曹彰的无头死尸,还有满地的铁甲碎片。
最前排那匹铁甲马的骑士,手里的长槊往下垂了三寸。
“交帅印。交兵符。”
关羽的声音不高。
“叫你的人全部放下武器。”
温恢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投降!投降!”
温恢扯着嗓子往城门洞里喊,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虎豹骑全体放下武器!这是军令!”
他一边喊一边从怀里掏帅印。
手抖得厉害,帅印掉了两次,第三次才递到关羽手上。
铜印带着体温。
关羽掂了一下,塞进怀里。
城门洞里静了三息。
然后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
长槊、环首刀、角弓,丢了一地。
三千虎豹骑,缴械。
关羽把温恢扔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城楼。
贺达还站在垛口后面。
他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还难看的灰白。
“贺达。”关羽的声音运足丹田,撞在城墙上弹了三遍。
垛口后面没人答话。
关羽不看他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千多名跪在城门洞里的虎豹骑。
曹魏最精锐的部队。
人马俱铁,百战之师。
此刻跪成一片,甲片碰着砖石,声音闷闷的。
关羽不急。他把陨铁刀往地上一顿。
“虎豹骑听令。”
三千人抬起头。
“城楼上那个穿布袍的,叫贺达。他手里有几百私兵。”
关羽竖起一根手指。
“谁能砍了他,赏千金。”
没人动。
关羽竖起第二根手指。
“军饷翻倍。”
有人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第三根。
“良田千亩。在江东立户入籍,子孙永业。”
寂静。
然后最前排一个百夫长站起来了。
他把地上的环首刀捡起来。
“弟兄们。”为首的唯一一个千夫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袍。
“许将军死了。曹三公子也死了。咱们回不了洛阳了。”
他把刀横在胸前。
“往后的日子,总得有个着落。”
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第十个。
一炷香后。
城楼上传来短促的厮杀声,很快就变成了惨叫。
贺达的私兵总共四百多人。
虎豹骑冲上去的时候,前排私兵连刀都没拔出来。
这些虎豹骑是曹操一生心血,都是刀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精锐,砍几百个守城杂牌,跟切瓜一样。
贺达被三个虎豹骑从城楼角里拽出来。
他那件洗褪色的粗布袍撕了半边,头发散了,脸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是被溅上的。
“关羽!”
贺达被按在垛口上,还在嘶吼。
“你杀了我全家!你——”
千夫长的刀落下。
声音断了。
人头滚下城墙,落在护城河里,砸出一朵水花。
关羽没看,反而对这位千夫长好奇了起来。
无论临场反应,对时机的把握都非常精准。
“你很机灵,你叫什么名字?”
千夫长立即抱拳跪下,恭敬地说道:“回将军,小人叫张攸,并州雁门马邑人。”
“匈奴残暴一家老小全部惨死,207年投军,北征乌恒,被选为虎豹骑,白狼山之战升迁百夫长。“
“逍遥津一战,升千夫长到今天。”
关羽一听,就知道是最普通的底层士兵,能升到千夫长已经是万中无一了。
若没有滔天大功劳,只能在这个位置老死。
“不错,张攸听令,带兵投诚,杀叛建功,现封你为偏将军,跟周仓统领虎豹骑!”
“其余虎豹营的战士,回到建业立即入户登记,江东永业!”
“谢将军!将军威武!”
后面的虎豹骑见关羽言出必行,心里也乐开了花!
魏国的特殊礼仪,敲击盾牌或者兵器,砰砰砰!三声,高喊:“威武!威武!威武!”
周仓立即喊道:“停!停!”
“你们那一套现在不适用!来,跟我喊一次:汉兴!汉兴!汉兴!”
“汉兴!汉兴!汉兴!”这群虎豹骑本来就生在大汉朝内,喊起来一点都不感到陌生,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关羽左膝忽然一软。
关羽稳住了。
但他感觉到了——三十六针的代价,到了。
四肢百骸里那股岩浆般的力量正在急速退潮。
退得极快,像沙滩上的浪,哗一声就缩了回去。
肌肉开始发酸,骨节开始嗡嗡响。
“君侯!”周仓冲上来。
“无事。”关羽摆手。
他把陨铁刀交给周仓,自己靠在赤兔身上。
赤兔用脑袋蹭他的胸甲,蹭得很轻。
当夜。山阴城,太守府。
关羽坐在灯下,刚准备开始拔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君侯!”
关羽没睁眼。
“何事。”
“八百里加急!建业!”
关羽的眼睛睁开了。
传令兵跪在门槛外面,甲胄带着霜,嘴唇冻得发紫。
他手里捧着一只竹筒,封口的蜡还没干透。
关羽把竹筒接过来,拆开。
帛书只有三行字。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手指按在帛书上,指节发白。
“朱恒、朱治……”关羽把帛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日期。
三天前。
“建业城内,朱恒、朱治称大将军倒行逆施、残暴不仁。”
关羽把帛书的内容念出来,声音没有起伏。
“纠集私兵一万,发动叛乱。里应外合,控制外城。”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
最后一行。
“关兴将军率亲卫退守内城。苦战三日。请君侯速归。”
灯芯爆了一下。
关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两条腿使不上力。
全身的经脉像被人拿砂纸搓了一遍。
建业。
他的妻子。
他的女儿。
他的儿子。
关羽把手按在案上,撑着站起来。
腿在抖。
“周仓!”
“末将在!”
“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