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魏王榻前。
炭盆烧得旺,帘子压得死,一丝风都进不来。
程昱跪坐榻侧,手里捧着七枚竹简。
“荆州斥候三日一报,臣按日子排的。”
程昱把第一枚递上去。
“正月初七,赤壁水门开,守将贺齐被斩于中军帐内。初十一,江夏城门开一半,被张飞的矛顶住了。十六,柴桑守军认铜印不认人。”
曹操半躺着,眼皮抬了一线。
“接着说。”
“二十三,采石矶失守。守将派信使去建业请示,信使死在山道上,五溪蛮兵截的。”
程昱把最后一枚放在榻沿,“二十五日,关羽三万人列于建业城下,三千艘挂关字旗的战船横江排开。”
帘子里静了三息。
曹操的手指在被面上敲。
一下。两下。
他脑子里那张图已经铺开了。
赤壁到建业,一千二百里水路。关羽三万五千人全扑在东边,荆州九郡剩下什么?
南郡一万,长沙三千,桂阳零陵武陵各自守城。
一千二百里战线,兵力像一根被抽长的丝。
曹仁在襄樊养了半年,八万人。南阳到江陵三百里,轻骑六日可至。
汉中曹真两万,压过去刘备就得回头看家。
合肥张辽,只要关羽的船一进建业水门,张辽的骑兵就能顺濡须口插进去,把关羽的粮道从中间切断。
三路齐出。荆州空,益州乱,东吴亡。
关羽拿下的所有地方,都会变成他为曹家开的路。
曹操的眼睛亮起来,亮得程昱都往后退了半寸。
“大王?”
曹操张了张嘴。
“……头。”
“大王?”
“孤的头,好痛。”
曹操把手抬起来,按在太阳穴上,眉毛拧成一团,声音发虚。
程昱举着竹简,僵在那里。
三息。五息。
他慢慢把竹简收回袖中,低头。
“……臣,即刻去请医官。”
“去吧。”曹操闭上眼,“把帘子放严实些。”
程昱退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帘子。
腹内只过了一句:大王这头风,来得可真是时候。
帘子里,曹操睁开眼,盯着房梁。
那三道军令在他喉咙口滚了七遍,一个字也没出来。
“头痛啊。”曹操又叹了一声,声音传到廊下。
---
成都,丞相府。
刘备把诸葛瑾那封家书的抄本翻到第三行。
“可示云长。”
四个字。
他把纸放下,抬头看诸葛亮。
“孔明。”
“臣在。”
“这就是你瞒我二十日的补偿?”刘备的手指点在纸上,“把亲兄长卖了。”
诸葛亮跪坐着,羽扇搁在膝上,没动。
“亮只替兄长要了一门老小的性命。”他说,“剩下的,是关将军自己拿的。”
“他拿得好。”刘备笑了一声,“三千艘船,四座大港,二十天。”
笑完,他把纸推开。
“可孔明,我封无可封了。”
诸葛亮的手指在扇柄上停了一下。
“大将军、汉寿万户侯、荆州牧、假黄钺。”
刘备一样一样数,数得很慢,“他若再夺了江东,扬州六郡加荆州九郡,地盘比我这个大哥还大。”
“我拿什么赏他?”
厅里静下来。
诸葛亮心里过了一句:桃园这个坑,深得没底。
江东还没进城,大哥先算起了兄弟的账。
他把羽扇拿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主公,亮先认一错。”
“讲。”
“亮从前算东吴,算错了。”
诸葛亮抬起头,“亮以为孙权可为唇齿,赤壁能守江防。可这三月看下来,吕蒙一死,江东连个能列阵的人都挑不出。烂木头撑不起三足。”
“三分不如二分。”
刘备的手在案上按住。
“关将军带兵,如汉初韩信。”
诸葛亮的声音很平,“武勇,不下项羽。东吴背盟偷袭荆州,反被他一路打回建业。这样的机会,五百年不出一回。”
“机会我知道。”刘备说,“我问的是赏。”
诸葛亮把扇子放平。
“主公,关将军的功劳,是主公英明所致。”
刘备没说话。
“亮近日观天象。”诸葛亮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低,“荧惑犯太微,主星摇而不落。曹操大限,不出两月。”
“他一死,曹丕必篡汉。”
“到那时——”
“不必说了。”
刘备一掌拍在案上,声音很重,“此等不忠之言,休要再提!”
诸葛亮低头。
“臣失言。”
刘备站起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正好。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腹内只有四个字,来回滚了七遍。
承继大统。
“孔明。”
“臣在。”
“你筹备的军粮器械,别人押送我不放心。”
刘备回过身,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你亲自带队,发往荆州。”
诸葛亮抬起头。
“马良、廖化已接了赤壁、柴桑,那个新推荐的习宏也去了江夏,现在荆州只有平儿一个人独守南郡。”
刘备一条一条排,“你带子龙、黄老将军、黄权同去,进驻公安。荆州这份家业,替我二弟守好。”
诸葛亮把羽扇收进袖中,伏身。
“诺。”
他退出厅门,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主公站在窗前,背影很稳。
诸葛亮心里叹了一声:这一趟,一半是去收荆州,一半是去替大哥看着二哥。
厅内。
刘备坐回案后,把那封抄本重新拿起来。
看了三息,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
建业城下,日头压在城墙西侧。
关羽把八十二斤陨铁刀横在鞍前,抬头看城头。
孙权扶着垛口,把方才那番话喊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前三层,后三层,城高十五米,粮草三年。
城头上的守军听见这一串数字,握兵器的手稳了些。
关羽听完,没接。
他把刀尖抬起来,慢慢在城墙上从左划到右,像在点数。
“江东六郡,八十一州。”
他的声音运足丹田,撞在墙面上弹回来。
刀尖停在孙权头顶那面旗上。
“关某只问一句。”
“江东如此之大——”
关羽的丹凤眼睁开。
“居然没有一人,敢下来跟关某讨教一下吗?”
城头死寂。
三万荆州兵在他身后齐声大笑,笑声顺着江面滚出去,惊起一片水鸟。
沙摩柯拍着大腿:“俺替他们答!没有!一个都没有!东吴鼠辈!”
孙权抓着垛口的手在抖。
就在这时,城楼东侧的马道上,传来一阵铁靴踏石的声音。
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一名老将走上城头。
他年过六旬,须发全白,身上那副旧甲的胸口有一处凹陷,补了三次,补痕都还在。
他走到垛口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探出半个身子。
“关云长!”
老将的嗓门劈开了满场的笑声。
“建安十三年冬,赤壁,老夫这条身子挨了黄祖旧箭,又挨了曹军的火,冲的头船是老夫的,点的第一把火,是老夫点的!”
他抬起手臂,直指关羽。
“那一夜,老夫替刘皇叔烧了曹贼八十万兵!”
“荆州的桃子,是你们兄弟摘的!”
“如今你反过来咬我江东一口——”
老将的声音抖了,不是怕。
“你就不怕天下人骂你关云长,背信弃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