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六千人马踏起长尘。
沙摩柯骑着一匹矮壮山马,跟在赤兔侧后半个马身。他把弯刀横在鞍前,扭头看关羽。
“关将军,俺有件事想不通。”
“说。”
“那个陆逊,手里三万多精兵。公安城里就一千多号人。他打了二十几天,没打下来?”
沙摩柯用手指头比了比,“俺们蛮寨围山雀窝都不用这么久。”
关羽捏了捏长髯,嘴角一扯。
“东吴鼠辈,不是白叫的。”
沙摩柯瞪大眼。
“攻城这活儿,陆逊不会。”关羽伸出一根手指,“确切说,江东上下,没一个会。”
“当年周瑜,江东数十年才出一个的人物。打南郡曹仁,围了一年,中了一箭,差点死在城下,最后还是曹仁自己撤的。”
“孙权亲自提兵打合肥。十万人。”关羽顿了顿,“被张辽八百骑冲穿本阵,孙权自己跑得马都跳断了桥。”
沙摩柯张着嘴,半晌才拍了下大腿。
“哈哈哈哈!听将军这么一讲,东吴还真是鼠辈啊!”
“所以他们只能白衣渡江。”关羽目光平直向前,“关某当日只剩三百残兵,吕蒙也不敢攻。围着麦城,等我自己饿死。”
“如今换了陆逊,来啃公安这颗小石子。”关羽摇头,“若是关某亲自守,三个月不在话下。”
沙摩柯咧嘴:“那平公子也能守三个月?”
“他不能。”关羽语气没起伏,“兵力压在那里,人海堆上去死耗,谁也拿不准。”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加快,傍晚前必须到。”
“诺!”
***
公安城,天刚亮。
呜——
号角从吴军大营拔起,声音又长又闷。
陆逊立在望车上,大氅换了新的。他脚下站着一万人。
丹阳兵。江东最能打的山越兵源,披两重甲,脚步齐整,昨夜赶到,气力全在。
“今日不留后手。”陆逊把令旗压下,“北门豁口,一次填满。”
万人向前踏出第一步,地皮跟着抖。
城墙北面豁口。
关平把重剑插在碎石里,抓过一碗水,仰头灌下,一半泼在脖子上。
他身后是三千一百人。守了二十五天,能站的还剩这些。
“陈式!”
“在!”陈式左手提刀走过来。他右臂吊着,绷带渗着黄褐色的药汁。
“豁口太宽,我顶不住两面。”关平指着城内那条主街,“你带八百人退进街口,把民房的门板全拆了,横着堵。他们冲进来一个,你就在街里剁一个。”
“喏。”陈式没多话,转身就走。
“周仓叔!”
周仓抓着铁枪跑上土坡,黑脸上血泥结成了壳。
“你带一千,不要上墙。”关平咬牙,“哪里破了你就往哪里堵。”
“俺明白。”周仓咧嘴,“将军以前就是这么用俺的。”
关平抽出重剑。
“剩下的,跟我上豁口。”
***
第一波丹阳兵上来了。
他们不喊。盾牌顶在头前,斩马刀反握,踩着二十五天堆出来的尸阶往上爬,一层压一层。
“砸!”
滚木推下去,砸翻前三排。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背继续上。
不到十步就短兵相接。
关平双脚蹬住碎石,一剑劈开最前一面大盾。
盾兵倒地,后面两把斩马刀同时探来。
他侧身让过一把,左手抓住另一把刀背,硬生生扯过来,用刀主人的身体撞开了缺口。
血溅上他的下巴。
一个时辰。豁口的石头缝里灌满了血,脚踩上去往下陷。
“右边塌了!”
一段本就松动的女墙被冲车最后一击撞垮,丹阳兵从新缺口涌进来。
“周仓!”
“来了!”
周仓带着一千人斜插过去。
铁枪捅进最前一人的胸口,他不拔,横着一抡,把三个人扫进壕沟。
“往这边来!都往俺这来!”
他站在缺口正中,两丈方圆没人敢近。
丹阳兵改用长矛,十几杆一齐捅。
周仓吃了两杆在腿上、腰上,铁枪照旧挥。
“将军说过,站着的时候一寸都不许退!”
***
正午到黄昏。
吴军换了三轮。豁口易手四次,被抢回四次。
日头压到城墙西侧的时候,第五次,抢不回来了。
“进城了!他们进城了!”
关平被人潮挤下土坡,重剑脱手,他捡起一把断矛,倒着往后退。
“退进街口!按陈式的布置退!”
三千一百人,此时不到八百。
巷战开始。
公安城的街窄。
陈式早把门板、水缸、粮车全横在街心,只留半人宽的口子。
丹阳兵挤进来,前面十几个刚过豁口,两侧屋顶上就落下砖石。
陈式站在街口第一道门板后,左手刀垂着。
第一个吴兵探头进来。陈式的刀从下往上撩,从下巴穿到天灵。
第二个。第三个。
“换人!”陈式吼一声,退到后面,另一个老卒补上。
一门一命,轮着杀。这条街,吴军推了半个时辰,只推了三十步。
“绕后!从东边小巷绕!”吴军校尉声音都劈了。
周仓的铁枪就在东边小巷口。
他背靠墙,身上插着四支断箭。看到人来,他把枪往地上一顿。
“来啊。”
***
天色沉下去。
关平被两个老卒架着,靠在一堵烧黑的墙上。他左腿被斩马刀削掉一大块肉,布条勒着,血还在往下淌。
“还有多少人?”
“连伤的,四百二十。”
关平闭了下眼。
城里三处火起。喊杀声从三个方向压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他撑着墙站起来,用断矛尖敲了敲脚下的青砖。
“弟兄们。”
四百多人抬起头。
“我父亲说过,城在人在。”关平喘着气,“今日城破了,但人还没死完。”
“咱们就退到左将军府。那是主公住过的地方。”
“死在那里,脸上过得去。”
没人应声。所有人默默调转方向,往府门跑。
府门前,周仓已经先到了。他把铁枪插在石阶上,自己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
陈式跟在他后面,左手刀的刀口卷成了锯齿。
“三百多。”陈式报数,声音干得像纸。
“够了。”周仓拔起枪,站到最前,“府门只有这么宽。他们一次也就上来三五个。”
吴军追上来,堵满了整条街。
望车上的陆逊隔着城墙看火光,手指扣着栏杆。
天黑之前拿下。他心里只有这一句。
***
黄昏最后一线光贴在城头上。
府门前,第七次冲锋被打退。周仓的枪杆断了半截,他改用手掐。
陈式跪在地上,用刀撑着才没倒。
关平靠着门柱,连断矛都举不起来了。
对面的吴军校尉举起刀,后面又压上两百人。
就在这时,城外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不是雷。
是马蹄。
几千匹。
关平抬起头。
城北,那面残破的“关”字大旗,逆着落日的余光,撞进了吴军的后阵。
紧跟着,五千蛮兵的吼声从大地深处翻上来,像整座山塌了下来。
关平的膝盖终于弯了。他跪在青砖上,喉咙里挤出一句。
“父亲……”
“回来了。”
府门前的三百多人,全都转过头,看向北面。
而在吴军大营的望车上,陆逊猛地转身,望向自己身后那片被红云撕开的军阵。
他手里的令剑,掉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