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周建成提着公文袋走出家属楼。两个早班工人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其中一个抬高嗓门:
“拿公家条子去销赃,红章也不怕烫手。”
另一个看见周建成,扯了扯同伴袖口。那人甩开同伴的手,嗓门反而更高:“广播只说你没收钱,又没说你能替厂里做买卖。你去东江,到底算公事还是私事?”
楼梯口已经有人回头。
周建成把公文袋转过来,露出外侧写着日期的复印件:“你说我是去销赃,就跟我去市经委。当着给我这张纸的人,再说一遍。”
那人停了一下:“谁知道你背地里干什么。”
“回来你再问我。”
同伴拽着那人下了楼。嘟囔声顺着楼梯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再没抬起来。
周建成去了钟老头家。
钟老头的院子在厂区后排,门没锁,推开进去是一排旧工具架。铭牌拓印和旧卡尺昨天就预备好了,今天桌上又多了一张手绘的军绿木箱目标纸,尺寸写在旁边,角上注了“东江货场”四个字。
钟老头用铅笔圈住箱角:“先认旧喷码。码对不上,箱子就先别认。”
他把目标纸推给周建成:“码对上以后,问什么?”
“哪年转进去的,谁验过,验到哪一步。”
“还差一样。拿去做什么活。”钟老头添了一行,“你不懂床子,就别替人说能用。罗启明以前替东江看过设备,替谁看、现在在哪儿,我不敢保。”
院外有人说“拿公家条子销赃”。
钟老头问:“还去?”
“条子只有七天。”
钟老头从工具架底下拖出两块木板。一块旧红漆吃进了木纹,另一块补漆浮在表面,边上还有砂纸磨过的白。
“看见没有?别认军绿漆,认漆底下的旧码。”
“认不出来,我回来。”
钟老头收回卡尺:“这句话还像样。”
院门刚拉开,厂办小程便把换岗通知递过来。
“废料库别去了。老杨接你的班。”
“今天?”
“人已经进库了。”小程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也不给你记工。”
周建成翻到纸尾。审批栏里签着魏东来。
“经委叫我去查。”
“那你跟经委说。”小程抽走签收联,“我还得回去交差。”
周建成把自己的那联折进公文袋。父亲的住院费还欠着。小程走后,他去了市经委。
市经委二楼的资产核查办公室里,宋建国不在。陈办事员桌上堆着一摞表格。周建成把目标纸和协助函放上去。
陈办事员看过红章,用指甲点了点函头:“铁路只认自家的单子。货场那边,不是这枚章能替你进的。”
周建成问:“七天从哪天算?”
“登记那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周建成把目标纸推过去:“转存记录怎么查?”
陈办事员把纸推回来:“先把仓区问清。货场肯给你看,你就抄下来;门口不让进,就把这张纸带回来。”
周建成收回协助函,离开市经委,去了车站。
本市车站候车室侧门外有一排窗口。周建成赶到时,货运窗口已经收窗,木牌上写着次日开窗时间。
他抄下时间,转身往出口走。小卖部门边一个男人一直盯着公文袋外侧。
公文袋上两行圆珠笔标注正朝外:红星厂,东江。
周建成走过玻璃门,借倒影看见那人转身去了小卖部,拿起挂壁电话。
电话没说多久。男人挂下听筒,从烟盒里撕出一片硬纸,在柜台上写了几笔。一个骑自行车的瘦少年进来买火柴,他把纸片压在零钱下面推过去。少年扫了一眼,连火柴一起收进裤兜。
周建成隔着玻璃只认出开头两行:红星厂,东江。第三行短些,末尾像是“下午”。
他把公文袋翻了个面。
瘦少年蹬车上了站前路,背影拐过路口。
周建成走到铁路专用线岔口,把目标纸和铭牌拓印从公文袋取出,扣进胸前内袋。袋里只留几张空白便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