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库门口,两辆板车已经装上了东排杂件。
周建成跑进厂区时,午班铃还没响。西排通道却被清出一道口子,两个搬运工正往一只旧控制柜底下塞撬杠。
管库办事员站在门边,见他回来便伸手:“表呢?你还知道回来,搬运组等半天了。”
“你早上说中午才点。”
“现在不就到中午了?”办事员接过交接表,塞给他一支钢笔,“签。原来管库的调走了,东西照表接。往后你有空再慢慢数。”
周建成翻到最后。型号栏还是空的,接收日期却填成了今天。
搬运工已经把控制柜一角撬离地面。另一个人将板车往后倒,车轮轧过地上的铁屑。
“停一下。”周建成喊。
撬杠继续往上顶,控制柜底角又抬高了一截。管库办事员把交接表往他胸前一拍:下午两点清运,厂里定的。你不接,耽误的也是你的工。
周建成将表塞回他手里,挤进西排。墙上资产卡一张张挂着,边角卷起。他按库位找到清运单上的“报废主板”,卡片写着进口控制部件,后面跟着一串型号。
他又蹲到控制柜侧面,用袖口抹开铭牌上的灰。外文字认不全,型号却能逐位对上。蓝土布包贴在内袋里,父亲那几张草图上没有这串型号。
“看完没有?”搬运工催了一句。
“卡和铭牌是一个号。”周建成把资产卡翻过来,“后头还写着待评估。”
日期是七年前。
他抬头看向已经上了板车的控制柜:“主板刚从三号洞起出来,同批控制柜就按废铁往外走。机器、控制柜和板子原本一批进厂,现在被拆成了三处。是谁拆的?”
管库办事员脸一沉:“我只管清运单。赵国庆的案子,你找公安问。”
“那就把估价的纸拿来。”
“我上哪儿给你找?”办事员朝搬运工挥手,“走。别让他拖到下午。”
板车一动,控制柜在车板上歪了一下。周建成跨过去扣住车把。
“先停!”
推车的老韩肩膀往前一顶:“撒手。车翻了你赔?”
周建成没松。老韩反手推了他一把。
周建成脚底在机油上打了个滑,肩膀撞上库门,蓝布包里的铁皮盒也磕在胸口。
另一名搬运工扶住车:“你们要吵离车远点。”
周建成又往前一步。老韩横在车把前:“你今天算废料库的工,还是算拦搬运组的工?”
管库办事员在交接表背面写下一行:“擅离清点,阻碍清运,不记当日工。”
“这一天工钱,你自己找后勤解释。”
一天工钱能算清,控制柜一出厂,再想追回来就未必只差一天。
他松开车把,转身往档案室跑。临走只冲门边的年轻杂工喊了一声:“那张卡别让人摘了!”
档案员抱来处置卷。报废附件里只有厂内残值表;同卷别的设备都有外部评估页,这一份只剩两个生锈的订书钉孔。
张干事看见周建成肩上的灰:“又挡车了?”
“控制柜已经上了板车。”
“挡不住手续。”张干事抽出异议单,“型号写上,估价页不见也写上。”
电话打到资产科,板车停在库房转弯处。
两天后,估价页仍没找到。魏东来让人先盖章,印面刚悬到空格上,经委的函送进会议室:型号相同,评估材料补齐前暂缓处置。
“章收起来。”资产科长说。
魏东来把函压在报废单上:“缺页继续找。后面的废件照拉。”
资产科办事员骑车赶到库房,只喊了一句:“西排推回去!”
老韩扶着车把没动:“推来推去,这趟工算谁的?”
“记资产科。”
“刚才还让记废料库。”老韩把车把往回一扳,“我们的力气也得有人认。”
控制柜重新落回西排。年轻杂工把资产卡压回铁夹:“这张我看着,谁来摘,先叫你。”
管库办事员却把交接表甩给周建成:“设备拉不走,那天的工钱也别想补。”
周建成接住表。医院欠的钱,还差着。
傍晚,他重新从第一格核起。翻到最后,交接表下面压着几张废料单复写页。
第三张页角沾着一块黄油印,旁边潦草写着:冷却塔。
日期是这个月。墙边台账上的处理日期,却在半年前。
他对了两遍,把复写页送到刚出保卫科的刘大队手里。
“刘队,这两个日子对不上。”周建成把台账和复写页指给他看,“复写页是这个月,台账却写着半年前。”
刘大队看了两眼,把复写页夹进牛皮纸袋:“这张给我。明早厂纪委问台账,你跟着,只说自己在库里见过什么。账别碰,人也别替我们定。”
“要是冷却塔那边也有同批东西呢?”
“到了现场再说。”
库门外,管库办事员正在考勤本上抄那行“不记当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