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刘大队回来了。
刘大队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打开周建成手上的铐子。咔的一声，手铐落在桌面。周建成收回手，右腕勒出一圈红印。
刘大队翻着手里的硬皮本子：赵副科长昨晚在防空洞被逮着现行，主板起出来了。你提供的线索，对上了。
值班员站在门边。周建成看他一眼，他把脸转开，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门外有早班工人探头。看见桌上的手铐，他压低声音朝同伴说了句“厂贼”，才缩回去。
门推开，魏东来进来了。他先冲刘大队点头笑了笑，客气两句“辛苦公安同志”，才转向周建成，脸上堆着为难的笑。
“建成啊，”他在桌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又往前推了推，“这事，厂里有责任。老赵糊涂，栽赃到你头上，让你受委屈了。”
信封鼓鼓的，封口敞着，里面露出一沓十元票。
“两千。”魏东来说，“你爹还在医院，这钱先拿去用。”
见周建成没说话，魏东来又把一张岗位安排表推到信封旁边：“后勤科还缺个记数的，活不重。明天就去。日子总得往前过，是不是？”
周建成拿起信封，手上一沉。两千块，他这个临时工一年到头也挣不来。父亲的药费能结清，剩下的钱还能让秀芸几个月不用再等菜摊收尾，专挑别人剩下的便宜菜。
他捏紧信封口：这钱算什么？
“厂里照顾困难职工。”
“刚才不是还说补偿？”
魏东来笑了笑：“建成，两千块都给你拿来了，你何必非问它叫什么？”
父亲还在医院等药。周建成低头看了两眼，把信封放回桌上。
“那你收回去。”
魏东来的笑顿了一下：“别跟钱过不去。”
“我缺钱。”周建成卷起袖口，露出腕上的红印，“可昨晚为什么把我关进去，厂里得说清楚。”
魏东来把信封往公文包边挪了挪：“更正可以出，贴在保卫科门口。广播就免了。厂里出了赵国庆这种人，传得满城都是，对谁有好处？”
“抓我的时候没贴纸。”周建成说，“保卫科的门开着，谁都看见我戴着铐子进去。现在只贴一张，昨天那些人还叫我厂贼。”
魏东来脸上的笑淡了些：“广播念一次。只念厂里的更正，公安那张你自己收好。”
“昨晚我妈在门岗跪了半宿。”周建成转向刘大队，“刘队，局里能不能留句话？那块主板不是从我这儿搜出来的。”
“我只能写三号洞是你报的，眼下也没查出你跟主板有关系。”刘大队把本子一合，“再多的不行。”
“那就照这两句写。”周建成转回魏东来，“厂里的更正，局里的说明，一前一后，念三遍。”
魏东来按住信封：“周建成，你这是拿厂里的脸，给自己挣脸。”
“昨晚我妈跪在门岗，没人替她留脸。”周建成说，“钱我不要，工我照干。扣错的帽子，厂里得当着那些人摘。”
屋里静了一会儿。魏东来看看桌上的信封，又看看周建成腕上的红印。
“……行。”他把钱收回公文包，扣上搭扣，“两份一起念，三遍。往后再有人翻这件事，你自己跟他解释。”
“广播念清楚，往后不用我解释。”
魏东来站起身，理了理衬衫下摆。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周建成一眼。
中午。
厂区大喇叭“滋啦”一声响，先是电流的杂音，接着是广播员的声音，滚过整片厂房。
念的是厂里的更正：经查，三号库主板失窃一案，与临时工周建成无关，此前所传，纯属误传，特此更正。
停了一拍。广播员换了张纸，念第二份——市公安局的情况说明。声音一板一眼：周建成同志向公安机关提供重要线索，协助破获红星机械厂三号库机床主板失窃案，暂未发现其涉案。
两份内容一前一后，完整播了三遍。
喇叭声传进车间，也传到了菜市场。有人停下锤子，有人从菜摊前抬起头。
保卫科的门开着。那个昨晚押着周建成去厕所、张嘴闭嘴“厂贼”的值班员，这会儿贴在门框上。广播念到第三遍，他挪到台阶边，冲上面的周建成挤了个笑，嘴唇抖了两下，才蹦出一句“周师傅”。
周建成看了他一眼。值班员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退回门里去了。
菜市场那头，林秀芸正低头在挑剩的堆里翻。喇叭响起来的时候，她手里一把青菜掉在了地上。
她直起身，仰头听完三遍。旁边一个大妈刚要凑过来搭话，她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弯腰捡起那把青菜。
职工医院的病房开着窗，广播声也传了进去。周父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嘴边，周母站在床尾，听到“暂未发现其涉案”，抬手擦了擦眼角。
周建成往厂门走。几个早班工人背对着他，蹲在车间墙根抽烟，嘴里还在议论昨晚的事。
“……天没亮就押出去了，我亲眼看见的。赵副科长，手上一副铐子。一条道的人全让开了，就那么看着他被架出厂门。他头都没敢抬。”
周建成径直走到厂门口。林秀芸已经等在那儿了。她比平时瘦，眼下发青，一夜没睡。她的眼睛落在他手腕上那圈红印上，停了两秒，才抬起来。
“那两千块，”她声音有点抖，“你拿了没有？”
“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给他放回去了。”周建成说，“刘队就在旁边看着呢。”
林秀芸追了一句：“一张票子都没带？”
“没有。”
林秀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捏着菜篮的手松开了。
她伸手替他放下袖子，盖住那圈红印。
“饺子你还没吃。”她说，“回去热热。”
周建成点了点头。
身后有人追出来。是后勤科一个办事员，手里捏着张表，一路小跑。
“周师傅，等等——魏厂长交代的，明天去后勤。你把表签了。”
周建成接过来。表头一行字：废料库临时清点。底下还夹着一张联单，是旧库房钥匙的领用登记。
表上的交接日期已经填成今天。接收人一栏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