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罗湖刚开的大超市,是深圳头一批外资大卖场,上下两层,货架摆得满满当当,进口饼干、罐装饮料、彩色电视机应有尽有,推着购物车的人摩肩接踵,脸上都带着新鲜又兴奋的笑意。
这是经济飞速上行的年代,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都相信只要肯拼,就能过上好日子。
张长备慢悠悠地逛了一圈,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此刻的香港,宝丽金总部的录音棚里,怕是已经炸开锅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中环宝丽金大厦顶层的录音室里,厚重的隔音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价值百万的监听音响立在控制台两侧,录音师、制作人、监制一排人戴着耳机,起初还都是漫不经心的神色——毕竟是内地公司推过来的新人,再怎么吹,唱功也就那样,无非是公司想捧个靶子,填补空缺。
可当张卉妹对着话筒,唱出第一个音符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录音师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控制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制作人猛地坐直身子,耳机都滑到了脖子上,一脸不敢置信。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不是港台歌手惯有的软腻唱腔,是带着山野清气的亮,又藏着民族唱法的厚重,低音稳得像沉在潭底,高音拔上去的时候脆得像碎玉,气息绵长丝毫不抖,连尾音的颤音都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一首《姐妹》,被她唱得千回百转。主歌部分温柔得像耳边低语,副歌一冲出来,爆发力直接震得监听音响的震膜嗡嗡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窜到后颈。
录音棚里的都是什么人?
宝丽金的老炮们,邓哩君、叶千文、王静文、徐笑凤的嗓子听了几十年,什么好声音没见过?可愣是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唱得心脏狂跳。
太绝了。
唱得好的,没她年轻;年轻的,没她能打。那些正当红的新生代女歌手,跟她一比,嗓子脆得像玻璃。更难得的是,她的歌里有股劲儿,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烟火气,是藏在声音里的故事,一开口就能把人拽进去。这哪里是新人,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纵奇才!
宝丽金上下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边盯着印刷厂的生产线,确保首批磁带和Vcd的质量和进度,一边连夜敲定《姐妹》全球发布会的最终嘉宾名单,规格一提再提。
谁都知道,刘华刚跳槽去了华纳,宝丽金正是缺顶梁柱的时候,这时候力推张卉妹,既是赌一把,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没人觉得这步棋走得险,就凭这嗓子,只要推出去,绝对能打,总好过再去挖别人的墙角,落得个自掘坟墓的名声。
业内小道消息传得飞快。
都说宝丽金捡着宝了,签了个女版张歌神,“小张歌神”的名号不胫而走。大家一算,两人都姓张,说不准五百年前真是一家人。
消息传到台湾,传到张羽深耳朵里的时候,这位以高音着称的实力派歌手正熬着夜赶新专辑,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
助理拿着邀请函进来,说宝丽金邀请他去香港参加新人发布会,张羽深头都没抬,摆摆手就想拒了。一个内地新人,搞这么大阵仗,无非是资本炒作,有什么好看的。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邀请函上“张卉妹”三个字的时候,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察觉。
张卉妹?
是那个几年前拿了五灯奖五度五关冠军,在台北酒吧驻唱,一嗓子能震得全场安静的小姑娘?他记得当年好几家唱片公司抢着签她,结果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回老家了,怎么突然签了内地的公司,还让宝丽金砸这么大资源捧?
“我里鞋!”张羽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拿过外套,“给我订最快一班去香港的机票,行程全推了,我倒要去看看,这姑娘现在到底有多厉害。”
抱着同样心思的远不止他一个。
滚石唱片本来等着看宝丽金的笑话,觉得刘华跳槽之后他们病急乱投医,现在也坐不住了,直接派了副总带队去现场观摩;华纳、EmI这些老牌公司纷纷派人到场,想摸摸宝丽金新王牌的底;大大小小的歌手、制作人、音乐人,要么好奇,要么不服,要么想探路,全都订了去香港的机票。一时间,往香港的航班机票都涨了三成。
发布会当天一大早,张长备的签注终于批了下来。
从罗湖口岸过关,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才终于踏上香港的土地。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像水泥森林似的挤在一起,遮天蔽日。红色的出租车在街上川流不息,路边的霓虹灯牌层层叠叠,繁体字的招牌从街这头连到街那头,粤语、英语、普通话夹杂在一起,喧嚣又繁华。
张长备抬头看向中环方向,那些曾经挂着女皇旗的殖民建筑,如今虽然换了旗帜,可殖民者留下的傲慢印记还没完全散去。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他要在太平山顶买一栋最显眼的豪宅,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把当年洋人高高在上的骄傲,全都踩在脚下。
现在钱还不够。三百多万人民币,换成港币也才三百多万,在香港连套像样的半山公寓都买不了。
但他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笔一笔赚,股市、娱乐、互联网,风口一个接着一个,用不了十年,他要让整个香港都记住他张长备的名字。
等他赶到会展中心发布会现场的时候,离开场还有不到半小时。
推开门的瞬间,张长备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宝丽金是真下血本了。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从十几米高的天花板垂下来,亮得晃眼。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前,两边摆满了各界送的花篮,媒体区挤得水泄不通,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安保人员穿着黑西装,沿着墙根站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