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隐约听见有人在骂人。
骂得非常难听,就隔着一层薄木板,一句一句往耳朵里扎,句句扎心。
她懒得睁眼,脑子里还黏着昨天晚上的事。
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得晚,她蹲在后厨刷那口怎么都刷不亮的不锈钢锅,水凉,指头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洗洁精的滑腻味。
后来她应该是回去了吧。
怎么回去的,怎么就到了这儿,中间那段是断的。
"挺尸呢!日头都晒到炕沿了还不起!"
这一嗓子拔得又高又尖,像指甲刮过铁皮。
苏晚猛地惊醒了。
她想翻身坐起来,右半边身子却像被人拿绳子捆住了。
一动,从肩膀到腰就炸开一片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嘶"了一声,气倒吸进去,肋骨那儿又跟着拧了一下。
动也痛,不动也痛。
她僵在那儿,好半天没敢再动。
身下硌得慌,是干稻草,稻草底下还有硬东西顶着腰。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草叶腐烂的酸气和一点说不清的臊臭,吸一口直冲脑门。
苏晚慢慢睁开眼。
黑,只有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她缓了缓,才看清头顶是一根歪斜的房梁,梁上挂着一截断了的草绳,绳头在风里轻轻晃。
房梁。
草绳。
稻草堆。
她盯着那根草绳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是她家。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
坐直了以后,先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该是她的。
她的手,右手虎口有道三年前的刀疤,指甲习惯修得短短的,做餐饮的人不能留指甲。
可眼前这双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青一块紫一块,指头冻得又红又肿,裂了口子的地方结着紫黑色的痂。
苏晚抬起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没出声。
屋角有一口大水缸,缸里结着一层薄冰。
她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过去,膝盖软得直打颤,走到缸边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扶着缸沿,低下头。
冰面浑浊,映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
可还是看得清:一张很年轻的脸,脸颊凹陷,颧骨高高支着,左边额头肿起老大一个包,青紫从额头一直蔓延到眼角,嘴唇干裂起皮,翻着白色的死皮。
苏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用指头戳了戳冰面。
冰很硬。
脸也还在。
"行吧。"她哑着嗓子说。
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这两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带着血腥味。
她刚说完,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像有人猛地把一盆水泼进她脑子里。
画面、声音、气味一股脑地涌上来,全都不是她的。
昏暗的土屋,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一个趴在炕沿上咳血的男人,一碗打翻在地的黑药汤,还有一记又一记落在背上的藤条,火辣辣地疼。
最后定格的是四张小脸。
最大的那个,眼睛里有恨。
最小的那个,只会哭。
"柳三娘……"
她念出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原主名叫柳三娘,今年二十二,李家三房的媳妇,嫁过来有三年。
男人李大山一个月前咳血死了,留下四个前妻生的孩子。
婆家到处说她克夫。
记忆是零零碎碎的,东一块西一块,拼不完整。
她只知道原主昨天挨了一顿狠的,挨完就直接被扔进了这间柴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现在是原主死了,她来了。
是这种穿越的剧情。
苏晚靠在水缸上,闭上眼,缓了好一阵。
她这辈子做过八年食品研发,自己开过店,倒闭过一次,又爬起来一次。
她不是那种遇事会哭的人,可这会儿她脑子里其实很乱,乱得胃里一阵阵发空,饿,也很渴,舌头顶着上颚,干得发黏。
那就先看看能不能站起来。
她试了一下。
能站,就是慢。
"三缸水没挑,鸡没喂,柴没劈,你是打算在这屋里当祖宗啊?"
外面的骂声又起来了,这回换了个年轻些的嗓门,慢悠悠的,听着比骂人更让人难受,因为那调子里带着笑。
"我说三弟妹啊,你就别装了吧。昨儿个那顿打,我知道疼,可你也不能真躺平了不是吗?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等她自己进来薅你,那可就不是藤条的事了。"
苏晚没吭声。
她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头是个农家院子,黄泥夯的墙,墙根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柴。
院子中间有口井,井边扔着两只空木桶。
正对面三间青砖瓦房,比两侧厢房高出一大截,房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老玉米和几挂红辣椒。
这年头能盖青砖瓦房的,在村里就算不错的人家了。
柴房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角别了朵褪色的绢花,手里拎着个空篮子。
她的嘴巴还在说:"你倒是吱一声啊。哑巴了?"
苏晚把门闩拨开。
门轴"吱呀"一响,外面的光涌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
那女人还想再骂,门一开,她反倒先愣了一下,从头到脚把苏晚刮了一遍。
"哟。"她拖长了调子。
"你还真醒了。"
苏晚扶着门框,看着她。
"你谁?"
女人像是被问住了,眉毛一挑,随即对她翻了个白眼。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我可是你大嫂,王金花。"
"大嫂。"苏晚点点头。
"王金花。"
她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浮上来一张脸。
正是眼前这个,只是记忆里的这张脸总是笑着,笑完了转头就把三房锅里那点米舀走半瓢。
"算你还认得人。"
王金花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三弟妹,不是我说你啊,你家男人没了,你又没个一儿半女傍身,这家里的嘴可都张着等饭吃呢。你倒好,躺这儿享清福来了?"
苏晚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她现在站着都费劲,肋骨那儿一喘气就扯着疼。
可她也没打算示弱,毕竟在这个家里示弱能捞的什么下场,原主那堆记忆里乐可是清清楚楚。
"三缸水。"她说。
"我这个样子,挑得动?"
王金花噎了一下。
她大概是习惯了原主低头哭低头求饶的样子,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平平静静的反问,一时都没反应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