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台阶上默默吃着,忽听东厢房的门被推开,一道黑影疾掠而出,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宋明珠的视线里。
宋明珠和杜有道皆惊得目瞪口呆。
杜有道咽下嘴里的馒头,结结巴巴地问:“大哥,你认识他吗?我想跟他学两招,以后要饭也能少挨点打。”
宋明珠嗤笑一声:“做梦吧!我要是认识他,还能窝在你这破宅子?”
说笑间,屋内传来李易之清嗓子的声音。
宋明珠头也不抬,对杜有道说:“拿两个馒头给他垫垫,也不知道他几时走。”
杜有道伸手想去拿地上油纸裹着的馒头,却被宋明珠拍开:“你这脏手递过去,他肯吃才怪。你不是说要给他买粥吗?粥呢?”
杜有道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被他那侍卫吓得,忘了……”
宋明珠瞧他那滑头模样,也不拆穿,用手帕垫着拿起两个馒头包好,递给杜有道让他送进去。
李易之等了半晌,只见杜有道用一方手帕包着两个馒头进来,便问道:“宋二小姐呢?”
“在外面台阶上吃馒头呢。”杜有道把馒头放在他面前。
李易之低头看着自己的狼狈模样,光着上身,伤口还需上药,还没有梳洗。他对杜有道说:“先去打点水来,本王要洗漱。”
杜有道想了想,回道:“打水得去隔壁,一桶两文钱,这会王阿奶怕是还没起。您先吃点东西,等吃完,我和老大还要上街呢。”
李易之拿起手帕里的馒头,看着这仅有的两个,别无他物。听闻要上街,不由疑惑地问:“上街做什么?”
杜有道瞥了眼屋外,压低声音道:“我得去装模作样讨饭,大哥要去城门口晒太阳,顺带找关系办户帖。她说,人就算有靠山、有钱财,也不能忘了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这样才不招人惦记。”
李易之闻言,目光落在怀里的馒头之上,淡淡问:“这两个馒头,是你乞讨来的?”
杜有道抬眼瞧着他,一脸无奈:“燕王您想什么呢?这般白生生的馒头,哪是乞讨能得来的,都是用铜板买的。大哥手里有钱,只是说吃别的香味重,容易惹人注意,唯有馒头顶饱,还不招眼。寻常讨饭的,能得些杂粮馍就不错了,还未必是新的,多是别人吃剩的。”
李易之捏着温热的馒头,指尖触着绵软的面香,一时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外,宋明珠早已吃完馒头,懒洋洋倚在台阶上,指尖随意蹭掉嘴角的馒头碎屑,扬声喊:“杜有道!杜有道,快去打点水来,我要洗漱!差不多该上街了!”
杜有道闻言,当即脚底生风跑出去,边跑边应:“就来就来!”
李易之看着他闻声即动的模样,又捏了捏手中的白面馒头,听着院外两人随性的对话,眉头微蹙。
宋明珠是永定侯府精心教养的贵女,纵使只是庶女,一言一行也该自有章法,说话做事皆要得体,怎会如此跳脱随性,面对外男也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拘谨?可转念想起她被侯府弃之不顾,流落在富阳县城竟当了乞丐,心头又多了几分复杂。
这般模样的她,竟是父皇给他定下的未婚妻。
李易之心口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莫名烦躁,
张口狠狠咬在馒头上,机械地咀嚼着。
龙一方才的汇报还在耳边,虽已解决部分刺客,却仍有漏网之鱼,恐会卷土重来,他眼下也只能暂躲在此处,不露面方是万全。
大口吃完一个馒头,李易之低低苦笑一声。
他是堂堂宫中皇子,何曾有过这般境地?未洗漱,无整衣,窝在这破败的宅子里,赤着上身,大口啃着毫无滋味的白面馒头。
他已然退无可退,甘愿远赴西北荒芜之地就藩,他们还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
母后早已为这所谓的朝堂丢了性命,外祖父家也满门尽殁,父皇为什么,就不能饶过他呢?
若不是外祖父与母后留下的旧部拼死护持,又恰巧遇上了宋二小姐,他恐怕早已魂归九泉……李易之望着手中的馒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矛盾。
他正盯着另一个馒头发怔,宋明珠便掀帘而入,见他握着馒头愣神,挑眉道:“赶紧吃,吃完收拾收拾,尽早离开这里。”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耐,“别给我们惹麻烦。我就是个乞丐,最底层的人,没权势没靠山,自身都难保,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帮不了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李易之抬眸看向她,她竟能这般随意地对他说出这般凉薄的话。
他目光沉沉,凝着宋明珠道:“我是你的未婚夫,如今落难,你不该帮扶一二?”
宋明珠暗自叹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小子竟还听不懂。
她索性坐在自己的床榻上,看着他直言:“你我婚约本就尚未敲定,你也并非我心仪之人。再者,昨夜你本就是不请自来,我冒险照料你半夜,又是清洗伤口又是包扎,仁至义尽了。”
她的目光落向李易之的腰腹,忽然想起什么,“我给你绑的那根丝带呢?”
提及此事,李易之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裹着隐忍的怒意:“你竟用女子的月事带给本王包扎伤口?是想折辱本王”
宋明珠闻言一愣,语气满是不确定:“月……月事带?”
“那么好的丝绸,用来做月事带?什么样的人家能这般奢侈?”
想起空间里那好几大箱子的同款绸缎,宋明珠才惊觉永定侯府的财力。
她本就没见过古代的月事带,只熟稔现代的姨妈巾,这般精致的锦缎丝带,她怎么也不会往那上面想,初见时反倒觉得像眼罩。
可再看李易之铁青的脸色,又瞥向脚下那团沾了血的藕色丝绸,瞧着那模样,竟还真有几分像。
宋明珠心头倏地一窘,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李易之将她骤然僵住的神情看在眼里,又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心头便有了数,她该是还没来过月事。
可转念又起疑,她已十三岁,按常理早该知晓月事带为何物,莫非是身体有恙?
正思忖间,他瞥见床榻下不仅丢着那让他膈应的月事带,还有染了血的他的衣袍也被随意扔在一旁,与月事带混在一起。
李易之压下心头的郁气,轻呼出口气,开口道:“先替本王寻件袍子吧,总不能一直光着上身。”
宋明珠闻言嗤笑一声,指尖蹭了蹭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无奈:“我和杜有道如今靠乞讨过活,哪来多余衣衫?你若身上有银钱,顺带也给我买一套。”
李易之盯着宋明珠,只觉无语至极,实在不懂她扯这些废话有何用意。
他如今赤着上身,哪里来的银子?况且以他的身份,出门何曾亲自带过银钱?昨夜宋明珠替他褪去染血衣物,他身上有没有荷包,宋明珠岂会不清楚?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宋明珠见他沉默不语,扬声便唤杜有道。
小孩提着半桶水,在门口应了声,没多久便走进来,见李易之依旧光着上身,宋明珠却毫不在意,就那样坐在床沿,目光直直落在李易之半露的后背上,杜有道都羞得不敢看,只得恭声说:“燕王,水打来了,你先洗漱吧,剩下的让大哥再洗。”
李易之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馒头,低头瞥向桶里的冷水,水刚从井里打上来,还冒着丝丝寒气,他当即皱眉:“你们平日里都用冷水洗漱?”
他昨夜便闻出杜有道身上的异味,料定这孩子怕是常年极少洗澡,又抬眼看向床沿的宋明珠,她虽衣着破旧,身上却清清爽爽,半分腌臢气都无,倒不像久不沐浴的样子。
李易之望着桶里的冷水,沉声道:“太冷了,添点热水来洗漱。”
杜有道转头看向宋明珠,小声嘟囔:“家里没柴火,烧不了热水。”
李易之闻言,目光落向自己的腰腹,那里干干净净,半分血渍都无,昨夜伤口又是怎么清洗的?再看宋明珠清清爽爽的模样,也绝不像是缺水洗漱的人,心头满是疑惑。
就在他迟疑之际,宋明珠摊开手掌,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半点暖意都无:“两文钱一桶水,再加跑腿费,一共五文。”
李易之看着她这般市侩的模样,定定盯着她,语气满是不确定:“你当真是永定侯府的二小姐?”
“我是不是,很重要吗?”宋明珠耸耸肩,转身便走出东厢房,只留杜有道与李易之在屋内面面相觑。
杜有道挠了挠头,小声问:“殿下,您真的和我大哥有婚约?”
李易之未见过宋明珠,就算见过也没有印象,听平安提过对方的容貌性情,此刻虽疑窦丛生,却也只能点头:“平安见过她,应当不会错。”
他想起之前,曾因月栖关的兵权对侯府大小姐宋雨晴心生好感,宫宴之上还相谈甚欢,怎料阴差阳错,父皇一道圣旨,将这二小姐指给了自己。
待杜有道帮李易之洗漱干净,换了药,又替他穿上那件染血的衣衫,李易之休息,杜有道退出屋子,走到院中时,见宋明珠正望着墙角发呆。
察觉他过来,宋明珠没好气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怕被听见:“你傻呀?他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就算真是我未婚夫,也万万不能认!贵为亲王,却被打发去西北就藩,西北是什么地方?眼下还在打仗,苦寒得很!这也就罢了,就藩途中还遭人刺杀,暗卫侍卫死伤惨重,这情况,要么是不受皇帝待见,要么就是得罪的人太狠,这等势力,岂是我们能招惹的?”
杜有道疑惑道:“大哥,他是你未婚夫,后半辈子的依靠”
宋明珠拍了拍杜有道的肩膀,拉着他便往外走去:“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哪还有心思管什么婚约?收拾一下,上街乞讨去。”
杜有道跑去厨房拿起破碗,乖乖跟着宋明珠朝大门走,脚步却有些犹豫:“大哥,我们真不管他了?”
宋明珠挑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今早那飞檐走壁的侍卫,你没看见?能找到这里的人,岂会需要我们操心?等我们回来,他早该走了。”
她站在门口等杜有道,声音压得更低:“等他走了,我也该去京城办些事了。”
杜有道闻言,连忙跟上,急急说道:“大哥,您走的时候务必带上我!我的户帖能帮您出入县城,能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