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透了。
玉熙宫外的寒风刮得殿角铜铃叮当乱响。
太子朱载壡、景王朱载圳、裕王朱载坖,这大明最尊贵的三兄弟,此刻正并排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衣襟凌乱,额上还带着细汗。这大半夜被锦衣卫持金牌秘密提进西苑,连个轿子都没给,两旁全是按刀而立的死士。
景王朱载圳小腿肚子直打转,他平时跳腾得最欢,跟严党、勋贵走得也近,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夺嫡事发、当庭赐死”的画面。裕王更是把头埋在胸口,死死抠着袖口。唯有太子朱载壡还算稳当,但也满脑门冷汗。
嘉靖穿着宽大的藏青色道袍,盘腿坐在高处,神色藏在昏暗的烛光里。
黄锦躬身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嘉靖收回目光,拂尘在半空轻轻一扫:“都起来吧,赐座。”
太监们搬来三个绣墩。三位皇子战战兢兢地斜签着坐下,谁也不敢坐实。
嘉靖端起一盏灵茶,拨了拨浮沫:“今夜叫你们来,是商量个家事。”
“朕老了,修道修了这么些年,也累了。”他抬起眼皮,在三兄弟脸上扫过,“后天,朕禅位,传位于太子朱载壡。内阁和礼部明日一早明发宣诏,你们有个准备。”
这话一出,大殿里静了一瞬。景王朱载圳身子一歪,差点从绣墩上栽下去——自己争了这么久,严党在后头出了那么多谋划,父皇竟在这样一个深夜,如此草率地一语定乾坤?
裕王则是整个人垮了下来,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父皇发疯要杀人就行,至于当不当皇帝,他本就没抱太大希望。
“啊?”
最懵的反而成了太子朱载壡。他猛地站起身,张着嘴,指了指自己,又慌忙收回手,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平庸,德行尚浅,岂能担此重任!况且父皇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怎能轻言退位!”
他这话说得诚恳。两年来他天天练《不动明王身》,眼瞧着嘉靖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这说退就退,莫非是父皇在试探他的孝心?
“行了,少跟朕整那些戏台上推脱的词儿。”嘉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意已决,明日圣旨明发天下,你准备接印就是。”
他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景王和裕王:“老二,老三。”
两人浑身一激灵,慌忙跪下。
“太子即位,名正言顺。朕退位后,老二你改封衡王,领山东藩地;老三改封潞王,领河南藩地。封赏和内库拨的银钱,朕已给户部定下章程,翻一倍给你们。后天大典一过,你们就收拾东西,无事不得无故回京。”
不甘心又如何?这天下是嘉靖的,京营炼体军在手里,太仓主事沈墨是他的死忠,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他的影子。什么严党,什么勋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够看。
“臣……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景王死死咬着牙,把不甘咽进肚里,把头重重扣在金砖上。
“儿臣领旨!”裕王也跟着磕头。
“黄锦,带他们两个下去。今夜朕与太子单独聊聊。”
黄锦领着两个失魂落魄的王爷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殿门。
殿内只剩嘉靖和朱载壡父子二人。
太子老老实实地等着训话。
嘉靖打量了他一会,迈步走下御阶,两步走到朱载壡跟前:“载壡,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朕修道修傻了,连这天子的万世基业都不要了?”
“儿臣不敢!”
“少来。”嘉靖冷笑一声,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指了指沙盘上代表东瀛的红旗,“你觉得,当这大明的皇帝,当凡俗的至尊,当真就是人生之极致?”
“天下的万万人,在朕的眼里不过是一本本要清核的账册。天子的名头再响,几十年一过,照样是黄土一抔。”
“但朕不一样,朕要长生,朕要的是长青不老之身!”
“实话告诉你,清玄道人王杰王道长,他的手段朕已经试过了。这世界上层,虚空夹层里有一座百米见方的悬浮孤岛,那上头的灵气浓郁得能化成水,随便呼吸一口,都抵得上咱们在西苑苦修半月。”
“朕三天之后,就随清玄道人去上面常驻。”
朱载壡嘴巴微张,听傻了。
虚空孤岛?常驻修仙?合着父皇真要跟仙人“私奔”了?
“但上去,是有门槛和花销的。”嘉靖神色一正,“朕跟清玄道人搭上线了,可那浮空孤岛开销甚大,这些资源,总得有人在下头供着。”
“朕已经给王道长许下海量灵材的供给。这十三年,就是关键。”
嘉靖拉着朱载壡在玉案旁坐下,拍着他的手背:“载壡啊,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朕上去了,不是不管你。”
“朕向清玄道人打听过了,筑基之境,必须在甲子之前、也就是六十岁前气血未衰时踏入。你今年一十六岁,正值修行的黄金岁数。”
“这十三年,你坐在龙椅上,大权在握。朕要你把大明打理好,东瀛的灵材矿石、南洋送回的奇珍、内库藏着的百年宝药,你给朕供足了!”
“十三年内,只要大明后方稳固,朕在上面必能靠这些资源踏入筑基。等朕筑基有成,朕会亲自推开那道飞升之门,带着清玄道人的仙法回来,接你一同上去双修,也让你得那一百五十载的仙缘寿元!”
“你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自己,这功法炼体你才练了两年,身子骨比起两年前如何?”
这番大饼砸下来,又粗又圆。
太子朱载壡坐在那里,脑子里的算盘瞬间疯狂拨动,算账的速度比起户部的沈墨也不遑多让。
十三年……自己今年一十六,十三年后,也就二十九、快三十。
不到三十岁的练气修士,就算天赋再差,天天有清玄道长留下的补药灵材堆着,大明又是全天下的资源砸过来,到那时候怎么着也能混个练气四五层吧?
他翻看过那部《长青吐纳法》的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六十岁前筑基即可保住仙缘,气血不散就有指望。
父皇四十多岁的人了,天资也一般,被俗务死死缠身,不也拼拼凑凑混到了练气三四层?
自己一当大权在握的皇帝,天底下没人能管得了自己。
二有天下的部分资源给自己一个人薅羊毛修仙。
三来呢,十三年后哪怕父皇筑基大败、牛皮吹破了,自个儿不也稳稳当当地当了十三年的天下至尊?
不管怎么算,自己都是稳赚不赔!
太子朱载壡在心里高呼了一声“血赚”,脸上的惶恐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庄重。他“噗通”一声跪倒,中气十足地磕头道:
“父皇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这十三年,儿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必将把大明、把天下守得水泄不通。东瀛的灵材、南洋的奇珍,儿臣就是挖地三尺,也必然按时送上这孤岛!”
“儿臣,誓死做父皇修道最坚实的后盾,静待十三年后父皇筑基归来!”
这表态,把嘉靖都看愣了一下。
嘉靖很满意地捋了捋拂尘,连连点头:“好!不愧是朕的麒麟儿!有你守着这下界,朕,安心了。”
“行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吧。明日内阁和礼部,朕会让夏言亲自去找你商定礼仪。”
“儿臣领旨!父皇万岁,圣体金安!”
朱载壡恭恭敬敬地起身后退,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退出宫殿的一瞬间,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了几分。
玉熙宫内,再次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