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内,地龙烧得正旺。
通政使趴在金砖上,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连头上的乌纱帽歪了都不敢伸手去扶。
嘉靖走下御阶,明黄色的道袍拖曳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从通政使手里抽出那份插着三根红羽的大同军报。
纸页展开,嘉靖的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他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黄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准备上前接住可能被砸碎的茶盏。
“十万铁骑。”嘉靖声音极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随手将军报扔在御案上,“俺答汗好大的阵仗。”
夏言猛地抬起头,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满头花白头发微微颤动。
他大步跨出队列,绯色官袍下摆随之甩动,双手高举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角的铜漏都嗡嗡作响:“陛下!俺答汗孤军深入,犯我边境,此乃自寻死路!臣恳请即刻调集兵马,驰援大同!”
严嵩站在一旁,眼皮微垂,双手死死拢在袖筒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反而跟着深深拱手,腰弯得极低,甚至能看到他后背佝偻的弧度:“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兵贵神速,请陛下早做决断。”
嘉靖看了严嵩一眼,目光深沉,随后又落回沙盘上的大同位置。
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沙盘边缘重重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传旨兵部,京营点兵。户部,调度粮草。”
视线转到大同。
西北风卷着粗粝的黄沙,刮得城头上的日月大旗猎猎作响,旗杆弯成一个惊险的弧度。
城墙外,黑压压的蒙古骑兵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的嘶鸣声、凄厉的牛角号声、还有随风飘来的马粪味交织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三边总督曾铣一身精钢明光铠,手按剑柄,立在城楼正中。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远处的敌军本阵,任由风沙打在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同总兵仇鸾站在他身侧,满脸横肉紧绷,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大背刀。
刀刃在寒风中泛着冷光,刀背上的九个铜环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总督大人,俺答汗这次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仇鸾往城下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声音粗哑,带着一丝常年在边关厮杀的戾气。
曾铣目光没有移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仇总兵,朝廷这两年查贪腐,砍了多少人的脑袋,抄了多少家,你我心里都有数。朝廷现在手里有钱,眼里就容不下沙子。”
仇鸾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握刀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分明。
“这一仗,退一步,不用蒙古人的刀,锦衣卫的绣春刀就会先架在你我的脖子上。”曾铣转过头,看着仇鸾,“但若是守住了,打赢了,你我便是大明的功臣,封侯拜将,就在今日。大明的规矩,武将的功名,都是在马上取!”
仇鸾喉结滚了滚,猛地一拍城砖,震得手掌发麻:“干他娘的!咱们现在太仓里银子堆成了山,将士们三个月的军饷提前发到了手里,连过冬的棉衣都厚实了一倍!火炮全是兵部新调拨的,这要是还守不住,老子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总督大人当夜壶!”
城下,战鼓声骤然擂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蒙古十万铁骑如黑色的潮水,裹挟着漫天黄沙,朝着大同城墙席卷而来。
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连脚下的城墙都在随之剧烈摇晃。
曾铣拔出腰间长剑,斜指长空。
“火炮准备!”
城墙上,崭新的火炮一字排开。
炮手们举着火把,严阵以待。旁边堆满了码放整齐的弹药箱。
五百步。
三百步。
曾铣长剑猛地挥下:“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整个大同城墙瞬间被浓烈的硝烟笼罩。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密集的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呼啸着砸入蒙古骑兵密集的阵型中。
血肉横飞,人仰马翻。战马的惨叫声和骑兵的哀嚎声瞬间被炮声淹没。
蒙古先锋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砸出一个个巨大的缺口。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没有一丝慌乱,他们动作机械而精准: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填入炮弹、点火发射,一切行云流水。
满饷满械的边军,握着火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每一个倒下的蒙古人,在他们眼中,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升迁的阶梯。
一轮又一轮的炮火洗地,蒙古先锋折损数千,丢下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被迫如潮水般退去。
曾铣看着退却的敌军,还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冷冷吐出两个字:“报捷。”
五日后,奉天殿。
大同捷报传回京城,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大殿内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嘉靖端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拿着曾铣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折子。
“初挫敌锋,斩首两千,大同稳如泰山。”嘉靖把折子丢在御案上,目光扫过群臣,“曾铣和仇鸾,没给朕丢脸。”
夏言再次大步跨出,双手高举笏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陛下!曾总督与仇总兵死战不退,大壮我大明军威!俺答汗顿兵坚城之下,锐气已挫,粮草不济!此乃天赐良机!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大军出关,不仅要解大同之围,更要一鼓作气,收复河套,立千秋之功!”
百官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右侧。
所有人都在等次辅严嵩的反应。
按照以往的惯例,严嵩此刻必定要出列表明国库周转不灵,不能轻启战端,借此来打压夏言的主战派。
然而,严嵩慢悠悠地跨出半步,深深一躬,声音平缓而清晰:“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此言一出,官员们纷纷侧目,几个御史面面相觑。
严嵩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连衣角都没有颤动一下:“陛下,如今太仓存银三千六百万两,粮草一千八百万石,足够大军三年之用。”
他微微直起身,目光不偏不倚,看着御阶:“京营十二团营经新法操练,兵强马壮,军械甲胄全数翻新。此战,我大明粮足、兵精、将勇,必胜无疑!”
夏言转过头,深深看了严嵩一眼。这个老对手,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跟自己站在了同一阵线。
满朝文武,罕见地没有一丝杂音,不管是严党还是清流,齐刷刷地跨出一步,异口同声,声震大殿:“臣等附议!”
嘉靖站起身,俯视着下方意见统一的群臣。
“好。”
嘉靖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传朕旨意!京营大军即日开拔,驰援大同。三边总督曾铣总揽全局,北伐俺答,收复河套!”
同一时间的西苑清虚偏殿。
王杰蹲在灵田边,手里捏着个竹瓢,慢悠悠地给一株刚冒头的黄精浇着药液。
院门外,一队穿甲的禁军快步跑过,铠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啦作响。
小太监杨金水提着食盒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道师!前朝定下来了,要打大仗了!京营的大军要调去打蒙古人!听说是皇爷亲自下的旨,要收复河套呢!”
王杰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水瓢里的药液精准地落在黄精的根部,没有洒出一滴。
“打仗好啊。”王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国库有钱,腰杆子就硬。外头打赢了,地盘大了,送进宫的药材成色才能更好,品种也能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