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声滴答,夜色深沉。
通政司值房的太监捧着一封火漆密折,一路碎步穿过宫道,进了玉熙宫。
黄锦迎上前接过来,查验了火漆完好,双手捧着,轻手轻脚放在御案上。
嘉靖刚服过清心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他捻起那份折子。
封皮署名:户部主事沈墨。
嘉靖挑了下眉,指尖挑开火漆。
折子里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歌功颂德的废话。
全是一排排小楷写的名目、数字、出入凭证号、时间年月。
第一页。
漕粮入库,实数与账面,对冲不符,差额三十二万石。
第二页。
边军军饷发给,兵部勘合与布政司报账,勾稽不平,差额四十五万两。
嘉靖翻页的手越来越快,纸张抖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翻到最后一页。
太仓五年总亏空测算:白银一百三十七万两,粮食八十万石。
下方附着一条清晰明了的银钱流向脉络,从州县一路牵到京城各部。
嘉靖的手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一百三十七万两几个字,捏着纸页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连呼吸都放缓了。
整个玉熙宫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
黄锦站在侧后方,眼皮微跳,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头快低到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锦。”
嘉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夹着冰渣。
“奴婢在。”
“宣夏言、严嵩。”
半个时辰后。
夏言、严嵩站在御阶下。
夏言额头带着细汗,刚跨进殿门,腰板依旧挺得直直的,双手抱着象牙笏板。
“陛下深夜召见,可是为了曾铣出兵河套之事?”夏言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臣回去推算过,只要咬咬牙,从各省挪挪凑凑,这第一批开拔粮草还是能……”
啪!
一本折子从御阶上飞下来,重重砸在夏言脚边。
折子散开,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扎眼。
“你给朕凑?”嘉靖靠在龙椅上,嘴角挂着极淡的冷笑,“夏首辅,看看地上那本账,你告诉朕,去哪凑?”
夏言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折子。
目光刚落到第一页,他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再往后翻,翻书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象牙笏板被夹在腋下,险些滑落。
一百三十七万两亏空。
夏言呼吸猛地粗重起来,脸涨得通红,猛地抬头看向嘉靖,嘴唇直哆嗦。
严嵩站在半步开外,余光在折子上扫了两眼。
只是扫了两眼,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紧接着,严嵩极快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拢在袖筒里,腰弯得更深了,眼皮死死垂着,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寸方砖,仿佛老僧入定。
“看明白了?”嘉靖手指敲着扶手,“哒、哒、哒”,一下比一下重。
“三百万两开拔费?你们张口就要。”嘉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道袍下摆在半空划过,“太仓的库房里,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这就是大明的底子!”
夏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金砖:“臣失察!竟不知户部亏空至此!这群硕鼠欺上瞒下,该剥皮揎草,诛灭九族!”
严嵩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带着些许沙哑:“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打?”嘉靖冷眼看着两人,“拿什么打?前线大军开拔,若粮草接济不上,几十万大军哗变,你们两个谁去顶着?”
夏言攥着拳头,指甲扣进了掌心。
河套收复,千秋之功,机会就在眼前。
但他懂兵法,更知道粮草断绝的后果,饿着肚子的兵,别说收复河套,能不反咬一口就算烧高香了。
夏言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伏得更低:“臣……遵旨。河套出兵之事,暂缓。”
严嵩立刻接话,声音平稳轻柔:“陛下圣明。攘外必先安内,国库空虚至此,若轻启战端,必生民变大祸。当务之急,是查清亏空,整顿内政,充盈太仓。”
嘉靖看了严嵩一眼,没接话。
他走下御阶,停在两人面前,绣着金线暗纹的鞋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曾铣的折子,留中不发。边军严加操练,固守防线。”
嘉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浓烈的杀机:
“河套暂缓。”
“但这笔烂账,不能缓。先固本根,把钱给朕找回来,再谈开战。”
与此同时,清虚偏殿。
王杰盘腿坐在蒲团上。
透明的手机屏幕正放着单机游戏的过场动画。
外头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禁军大规模调动的脚步声。
王杰手指一动,把游戏按了暂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瞄了一眼。
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穿过西苑的宫墙,正往正阳门的方向涌去,盔甲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
王杰砸了咂嘴。
“这大半夜的,又折腾啥呢。”
他放下窗帘,重新坐回蒲团上,指尖轻点屏幕,游戏继续。
管他外头折腾什么,先把这关boss通了,明天还得继续试新的丹方,没空操闲心。
丑时三刻,户部衙门。
尚书值房里,灯火通明。
方钝坐在案后,盯着桌上一份刚从太仓主事值房里抄录来的底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王吏目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上下打架:“尚书大人……沈主事他……他拿着那本账底,直接坐车去了通政司……下官拦不住啊……”
方钝没说话。
他的手死死攥着那张底单,指节发青。
一百三十七万两。
他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账,是默认的烂摊子,拔出萝卜带出泥。
只要表面上过得去,没人敢去掀这个盖子。
现在,一个刚上任六品主事,不仅把盖子掀了,还把底裤都给扒了出来,直接递到了御前。
捅破天了。
全完了。
方钝慢慢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备轿。”方钝声音嘶哑,喉咙里像卡着一口血,“去西苑……”
话音未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不是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是数十名穿着飞鱼服的校尉,腰佩绣春刀,踩在户部衙门青石板上的整齐动静。
刀鞘撞击着织锦,发出连串的“咔咔”声,在死寂的深夜里,像是催命的鼓点。
方钝的手僵在半空。
门帘被一把掀开,冷风夹着肃杀之气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