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林家村陷入了漫长而艰难的灾后恢复期。
阳光重新露脸,努力烘烤着泥泞土地,试图蒸发渗透进每一寸土壤的悲伤和湿气。但村民心头的阴霾,远比地上的积水更难散去。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晾晒霉变谷物和湿柴火的沉闷气味,以及一声声为无法挽回损失而发的沉重叹息。人们的脸上少了往日劳作的爽朗,多了几分愁苦和麻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家小院。
不仅房屋完好无损,更重要的是,之前制作的几批果丹皮和储存的制作原料都因保管得当而未受任何损失。
雨停后没两天,当其他人家还在为如何清理淤泥,晾晒发霉粮食发愁时……林庆朋就已经重新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轧过泥泞道路去了镇上,用存货换回了急缺的现金和一些油盐酱醋等生活物资。
林家灶房里飘出的炒菜油烟香气,在这个一片狼藉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眼和诱人。
而那天多次强行使用能力产生的副作用,以及那场大雨的浸淋,让林世宇大病了一场,连续低烧了两天,精神也格外萎靡,时常显得恹恹的,食欲不振。
杨晓燕心疼得直掉眼泪,认为是那次不顾一切的淋雨和过度操心所致,变着法想给他弄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身体,甚至狠心杀了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炖汤。
只有林世宇自己知道,这便是频繁使用“时间慢放”能力带来的后遗症——精神透支——那种大脑被掏空、隐隐作痛、思考时仿佛隔着一层纱布的滞涩感,远比普通的感冒发烧更令人难受。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默默承受着这份力量所带来的沉重代价,同时也在强迫自己那疲惫的大脑飞速思考。
这场雨,以及他在雨中的表现,彻底奠定了他在林家村的“特殊”地位。
以前,他是“读书厉害”、“有点小聪明”、“会鼓捣吃食”的神童。
现在,他身上笼罩了一层更神秘、更令人敬畏的色彩——一个似乎能“预见”危险,能在狂风暴雨和一片混乱中精准找到问题关键,并指点迷津的“小诸葛”或者说“小半仙”。
尽管他自己和家人都在极力淡化这一点,但那晚他穿行村里,冷静而急切的喊声,以及那不可思议的精准效果,已深深印入许多村民的脑海。
这种混杂着感激、好奇、敬畏乃至一丝不安的声望,是一种无形却极具价值的资本。
林家,已经从一个普通的“富户”,变成了全村人仰望的存在。
……
休养了几天后,林世宇感觉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这天晚饭过后,林世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屋休息,而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符合十岁孩子身份,但又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商讨意味的语气开口:“爸,妈,姐,我躺床上这几天,想了件事。”
全家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经过之前的一系列事情,以及暴雨来临前的防御措施,现在他的话在这个家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分量。
林世宇开始阐述他的具体计划,显示出周密的思考:“咱们把东边那间闲置的、漏雨的破柴房收拾出来,好好修整一下,屋顶补好,墙壁糊一下,地面夯实在,就当新的作坊,专门用来熬香油。这样和做果丹皮分开,地方也宽敞,原料工具都不用来回折腾,也干净。”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显示了他思考的周全,得到了家人的一致点头。
不过林庆朋也提出了实际困难:“那也得有人手啊……熬东西最费工夫,得有人一直看着火,不停地搅和,不然就糊锅底了。我跟你妈还得忙地里的事,果丹皮那边虽有你们婶婶们帮忙,但人手依旧有些紧……你二姐还得上学……”
林世宇终于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核心计划,这也是他声望资本的一次具体运用:“我们可以请人,不过不是请人来学手艺,是请人来干活。咱们出钱,请村里手脚麻利、干活仔细的婶娘嫂子们来做清洗、削皮、烧火这些粗活。最关键的熬煮步骤,咱们自家人来,或者……我来看火候。”
当他说到“我来看火候”时,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家人想到他之前展现出的那种对火候神乎其神的把握能力,以及暴雨之夜精准的判断力,竟然也没觉得太突兀。
其实对于火候掌控一事,之前通过利用“时间慢放”,他基本上已对整个果丹皮的制作过程、火候把控进行了优化记录,只需要按照他所记录便能把控火候……就算掌控不好,那也不会相差太远。
生活得以改善,本就是期盼已久,亦让全家高兴。可如今杨晓燕一听,首先想到的是成本,因此脸上露出犹豫和担忧:“那得花多少钱啊?一天就算给一毛两毛,也是钱啊。咱们这还没见着回头钱呢……”
“妈,咱们这是要做大,不能光靠自己一家人忙活。”林世宇努力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着社会化生产和规模效应的概念。
“请人干活,咱们才能抽出空来做更多、管得更好、卖得也更多,算总账,赚得肯定比工钱多得多。这叫……分工合作,就像木匠做桌子,有人刨木头,有人凿眼,有人组装,做得又快又好。”
林庆朋低头沉思了半晌,双指间的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越来越亮。终于,他猛地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干,小宇说的有道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光靠咱自己刨食,一辈子也发不了家,明天我就去收拾那破柴房!”
杨晓燕似还是有点不放心,转向另一个问题:“请人……请谁呢?工钱怎么算?请多了请少了都不好。”
林世宇目光扫过家人,抛出了计划的另一关键部分,道:“咱们不光要请人来做工,还要大量收购村里的红薯。咱们自家那点不够,而且,要让村里人跟着咱们一起得点实惠,这样大家才更念咱们的好,咱们这生意也才能做得安稳。待秋季山楂成熟时也采取收购的形式,这样也不用我们自己去采摘。”
毕竟在现今这个时代,吃独食最易招人恨的。
尤其是经过这次雨灾,不少人家损失惨重,正处于极度困难和敏感的时期。如果林家只顾自己闷声发财,难免会引来更多的红眼病和是非,甚至可能被孤立。适当让利,将部分利益与村民分享,形成利益共同体,才能走得更稳、更远。这是他融合了“律师”记忆中对人性的理解和对风险规避的考量后得出的策略。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有人私下议论:“林家又要搞新花样了,听说要招工,一天三毛钱还管饭!”
“你信得过他们家?”
“怎么信不过?人家小宇可是神童,校长都说不用上学了。他出的主意,能错?”
这样的对话,在林家村的田间地头、灶台边上反复上演。
“神童”的光环,让林家的每一个决定都自带了几分可信度。
林世宇躺在床上听到这些,心中既欣慰又清醒——声望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负担。
……
第二天,林庆朋就风风火火地开始动手收拾东边的破柴房。叮叮当当的修葺声响,在这个沉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醒目,吸引了众多村民的注意。
很快,“林家又要搞新花样了”、“林家发达了,要起新作坊了”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林家村,甚至引来了邻村人的好奇张望。
过了几天,等破柴房收拾得差不多,屋顶不漏了,墙壁糊平整了,地面也夯实了,林世宇觉得时机成熟了。他让父亲去请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以及包括之前窥探过的林老六在内的几户家境比较困难,或者人口多、劳动力过剩的村民代表,来自家院子“商量点事”。
这天下午,林家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交头接耳,猜测着林家的意图,脸上大多带着好奇和期盼。
林老六也来了,表情有些讪讪的,不太敢正眼看林世宇,找了个角落蹲着。其他一些村民也闻讯赶来,站在院子里倾听。
林世宇端着一碗热水,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安静地看着父亲有些紧张地开场。
林庆朋按照儿子事先反复教好的话,虽然还是有些磕巴,但总算清晰地表达了意思:“各位叔伯、兄弟、嫂子,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个事儿想跟大家商量。我家呢,听了小宇的主意,想试试用红薯熬点香油卖。这需要不少红薯,光自家不够,想从大家手里买一些。”
听到这话,院子里众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红薯这东西,农村家家都有,吃不完喂猪,卖也卖不上价,如果能换成现钱,哪怕是几分几毛,那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庆朋,你说真的?啥价钱收?”一个性急的村民立刻大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林庆朋下意识地看向儿子。林世宇放下碗,站了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用清晰而镇定的童音接话道:“各位爷爷、伯伯、叔叔、婶子,价钱好商量。咱们按市价走,镇上粮站收红薯啥价,我们就不低于啥价,肯定不会让大家吃亏。”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抛出了甜头:“而且,品相好的、个大饱满、没虫蛀没腐烂没挖破皮的红薯,我们每斤还可以比镇上的市场收购价,多加一分钱!”
“加一分钱?”人群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分钱虽然听起来不多,但对于论斤卖的红薯来说,积少成多,就是一笔额外的收入。
而此时林世宇却话锋一转,小脸上露出异常认真和严肃的表情,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只要好红薯——烂的、坏的、挖破皮流汁水的,我们可一律不要。因为熬制香油对原料要求高,一点坏的就会带坏味道,影响一整锅的品质,那损失就大了。所以,大家送来的红薯,我们得当场挑拣,合格的才过秤算钱,不合格的,只好请您挑回去了。”
他这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既让了利,也立下了严格的质量规矩,防止有人心存侥幸、以次充好,保证了原料的品质。
村民们纷纷点头,觉得公平合理。本来嘛,好货才能卖好价。
接着,林世宇又抛出了第二个重磅消息,目光主要投向那些家里有妇女劳力的家庭:“除了收红薯,我们这新作坊刚开始,也需要请三四个手脚麻利、干活仔细、讲究干净的婶娘或者嫂子,来帮忙做点清洗、削皮、添加柴火的杂活。每天管一顿午饭,工钱嘛……一天三毛钱,当天干完活就结清。”
“一天三毛钱?还管饭?当天就给钱?”这下院子里彻底沸腾了。
这在当时闭塞贫困的农村,对于妇女来说,绝对是极高的、难以想象的工钱了。而且就在村里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照顾家里,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差。
“真的假的?庆朋家的,这工钱……这……”有人不敢相信地看向杨晓燕,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变调。
杨晓燕得到儿子的眼色,肯定地点点头,大声说:“真的,千真万确。只要活干得好,不偷奸耍滑,听话仔细,工钱当天晚上就结,绝不拖欠。”
若说收购红薯是普惠大部分人家的,而这招工,则是实打实地为几户最需要现金收入的困难家庭,提供了雪中送炭般的帮助。
蹲在角落的林老六再也坐不住了,他家里六个孩子,负担重,这次雨灾又损失不小,正愁得不行。此刻闻言猛地站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混合着渴望和羞愧,声音都有些发抖:“庆朋哥,小宇……你看,我家那口子,别的不敢说,干活最是利索干净,人也老实……能不能……能不能算她一个?”
林世宇看向林老六,并没有因为他之前的窥探而给他难堪,反而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纯善而大度的笑容:“六叔,六婶干活好、讲卫生,我们都知道。到时候肯定优先考虑您家。不过,活计不轻松,削红薯皮费手,烧火看锅费神,而且一定要严格按照要求来做,得听安排,不能自作主张。”
“一定一定,肯定听安排,让干啥就干啥,绝对不会瞎弄。”林老六激动得连连保证,脸膛因激动而发红,之前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巨大的感激和懊悔所取代。
有了林老六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毛遂自荐,或者急切地为自家的婆娘、女儿说情,院子里顿时变得热闹非凡,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看着眼前这热烈而充满期盼的景象,林世宇知道,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大半——通过让出部分利益,成功地将自家的新项目与部分村民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收购红薯让大部分村民都能间接得益,而招工则精准地帮助了最需要帮助的家庭,收获了人心和感激,也为自家赢得了更好的口碑和更稳固的根基。
他站在院子里,小小的身影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脸上带着孩童式的、无害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个成熟灵魂的冷静盘算和深远布局。
用利益编织关系网,用规矩确保质量,用声望巩固地位,用实干积累资本。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在暴雨之夜后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的核心目标——更快地积累足够强大的力量,更稳地走向未来,以应对未来那未知的挑战。
如今,林家不仅是全村存款最多的家庭,更是全村人心中的“主心骨”。
那座刚刚修葺一新,散发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香油作坊,即将成为他下一个野心的起点,也即将为这个刚刚经历创伤的村庄,注入一股新的、充满希望的活力。
(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