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不到一个时辰,押尾车在频道里报了一次。
“东边车辙旁边,有两个箱子。”他说,“帆布盖着,绳子捆着。”
梁渡让车队停下,没有让所有人下车。他和押尾车上的人先过去看。箱子摆在车辙外侧半步远的地方,底下垫着两块木板,木板上压出的印子是新的。
“昨天夜里抬过来的。”押尾车的人说。
“木板是新垫的。”他说,“压痕在车辙那一侧。抬箱子的人站在辙里,往上递。”
“除了他们,这条道没有别人走。”梁渡说。
他把帆布掀开一角。箱子是旧箱子,扣子换过,扣眼边上还留着一截剪断的线头。里面垫着布,布上放着两具机核,各一具,接口朝上。
“两台。”他说,“都不是空的。”
“谁放的。”
“交易区东边那条辙。”梁渡说,“就是管架子那个人。”
“他昨天怎么说的。”
“一台整的进来,他要先断电,再上架。”梁渡说,“上架以后,它就不是它了。”
管账的人蹲下去看了一遍箱子,没有伸手。
“箱子是新的,布是旧的。”他说,“两具都在里面,箱上没有编号。”
“没有记号,就是没有人来领。”他又说。
“那归谁。”
“先归车。”他说,“谁拉走,谁记一行。记完也不算谁的东西。”
“什么意思。”
“他不装箱,是因为一装箱就要上架。”梁渡说,“上了架,就认不出原来是什么。”
有人在这一句之后先开了口。说话的人站在车辙那一头。
“两个人,两只箱子,垫着木板抬过来。”那人说,“他们不要的东西,会垫木板吗。”
“不会。”梁渡说,“不要的东西,一脚踹到辙里就行。”
“那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出手,也不拦。”梁渡说,“剩下的归我们想。”
“我算过。”同一个人又说,“一具机核里能取出来的东西:接口、存储件、外壳。外壳能配,存储件能搬。”
“搬出来放在哪儿。”有人问。
“放在纸上。”他说,“读出来,是数。”
“读出来,它还在不在。”
“读不拆壳。”他说,“拆是把壳打开。”
“打开以后呢。”
“接口一断,连续层那一段就废。”那位乘员说,“废了以后,就是一块铁。”
“那就不拆。”梁渡说。
“养着它们要烧料。”主张拆的那个人说,“罐里的料是给人烧的。”
“第三条管不管这件事。”又有人问,“人格机核不作交换物。”
“那一条写的是不拿它去换东西。”闻昭说,“这一页上没有一条写拆。”
“那就加一条。”
“加也有人管。”她说,“这一页上新添一行,要各车各签一句。今天添不上去,得等下一个停车点。”
“等不了。”
“那就什么都不做。”她说,“只把量到的数写下来。”
“这不是路的事。”梁渡说,“路我挑。这一件我挑不了。”
车队就在这里停下。火没有生,风把车斗上的帆布吹得响。
裴砚没有下车。话是从减振车那边传过来的。
“我不能说它们是不是还在。”他说,“这一句我给不了。”
“能说哪一句。”
“能说接口上量得到什么。”他说,“量得到的,写在纸上;量不到的,不写。”
“谁量。”
“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个人。”梁渡说,“他手里还留着那一份清单。”
动手的是那位乘员。他把表拿出来,先在自己手上焐了一会儿,再把两具机核接口上的霜擦掉。他用一块干布,擦完把布翻过来,又擦一遍。
“霜不擦,量出来的是霜。”他说。
“一号,两个口都有读数。”他报,“间隔不匀。三次里有一次能读到。”
“二号呢。”
他又量了一遍。
“二号没有。”他说,“接口外壁和箱外一个温度。凉的。”
“外壳上有伤没有。”
“一号的外壳上有一道旧裂。”他说,“裂不深,没到接口。二号的外壳上没有伤。”
“这一具昨天在交易区挂过没有。”有人问。
“看不出来。”他说,“壳上没有痕,接口上没有牌子。”
“那就写看不出来。”闻昭说。
他把表收起来,把布重新盖回去。闻昭把这两个数写下来,写的是时刻、位置和读到的数。
“能不能对着它发一个问询。”有人问。
“发问询要动接口。”裴砚说,“动接口,就不是读。”
“发一句话也不许。”
“发一句话,它要答就得用电。”他说,“它的电从哪儿来,谁给,给多久,答完以后这具东西算什么,这些都不在纸上。”
“那就干等。”
“今天只能干等。”他说,“量到多少记多少。”
“再问一次。”有人又说,“一号那一具,刚才是不是答了。”
“它出过一次响应。”乘员说,“就一次。”
“那二号呢。”
“二号没有。”
“没有就是不要。”
说话的人没有恶意,他就是这样算的。
“没有就是没有。”照夜说。
她的话是接驳员转过来的,转得很短。
“沉默不是答。”她说,“它不是同意,也不是不要。”
“那我怎么知道它要不要。”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说,“不知道,就不能按不要办。”
“你能发问询吗。”
“我发不出。”她说,“那不在我能做的那一档。我只能量。”
有人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声音放低了。
“那养着。”有人问,“养到哪一天。”
“先带走,再核。”她说,“核不出来,就写核不出来。”
“它们跟你的电走一条线吗。”
“不走。”她说,“它们不在我的线里。”
“那你干嘛管。”
“我不替它们答。”她说,“我只是不让你们把沉默当成答。”
【两具机核的来源与状态(记录)】
【来源:交易区外东侧、车辙旁半步远;两只旧箱,帆布盖、绳子捆、底下垫两块木板;木板压痕为昨夜新压;该条道除剥壳团外无别人走】
【箱内:两具机核各一,接口朝上、用布垫着;箱上无编号;扣子换过,扣眼边留一截剪断的线头】
【读数(乘员实测):一号两个接口均有读数,间隔不匀,三次里一次可读,外壳有一道未到接口的旧裂;二号无读数,接口外壁与箱外同温,外壳无伤】
【性质:人格状态无法确认;沉默不等于同意,也不等于不要】
【现场:任何人未拆壳、未接电、未发问询;只做擦拭与测量】
【记录人:闻昭;只记时刻、位置与读到的数】
照夜那边也答了一次,答的是她自己那一段。
“我可以报电、接口和温度。”她说,“我不替它们答。”
“要你一直测。”
“那就得先写清楚。”她说,“测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谁读我报出来的数,到哪一刻作废。”
“四样写下来,我自己答。”她说,“写下来以前,我不接。”
“四样谁来写。”
“谁都行。”她说,“写下来的那一份要给我看。”
接驳员把四样记在一页新的纸上,念给她听。她听完没有说别的。
“可以。”她说。
“那你今天先报一次。”
“一号的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她报,“二号没有温差。”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问。”她说。
“再量一次。”梁渡说。
乘员又量了一遍,报的数和第一次一样。
“两次一样。”闻昭说,“就把这两次都写上。”
【照夜就本事的作答(人格移动记录)】
【她能核的:电、接口、温度;不替两具机核答,也不把沉默当成同意】
【持续测量:须先立四样(测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谁读她报的数/到哪一刻作废),并给她看过;未立之前不接】
【本日一次报告: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二号无温差;只报数,不判断】
【界限:它们不在她的线里;她不为它们供热,也不负看护之责;不构成归属】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账是当场开的。
“两具机核,一天的料多少。”管账的人问。
“一具一天半份。”那位乘员说,“两具合起来,一天一份。按接口保温的最低线算,不能再低。”
“低了呢。”
“接口外壁掉到箱外那个温度,就保不住了。”他说,“保不住,就没有可核的东西了。”
管账的人把名册翻到后面,新开了一行,先问各车自己报。
“运输机那一辆,罐里现有三份。”报的人说,“出半份,剩两份半。”
“减振车,出半份。罐里够开到下一个点。”
“蛛足工程体那一台,电折不成份。”管账的人说,“那一台报自己的电,不折数。”
“生活机,出火,出地方。”他说,“火离箱子一臂远,那半米的地方让火多烧一点;这一点按半份记,火本来就要烧,折成数不好看。”
“电和工为什么不入账。”有人问。
“账上只认能进罐的东西。”他说,“电要另立口子。工不入账。”
他把新开的那一行念了出来。
“最低存续热量。”他念,“两具,一天一份。从公共区那一栏出。”
“谁出。”
“按车摊。”他说,“谁不出,写下名字。”
“摊到哪一天。”
“到下一个交易点,核一次。”他说,“三天重议一次。三天以后,火要重新排一遍。”
“三天怎么算出来的。”
“排火的那一天,顺便把这一行也过一遍。”他说,“谁记这一行?我记。每天报一次数,报过划一道。划满三道,重议。”
有人问了最后一句。
“它要是核出来是一个没有用的东西,这一份还出不出。”
“这一份出的是热,不是用处。”管账的人说,“用处不在这一页上。”
“那我怎么记它。”
“记它一天烧了多少。”他说,“别的先不记。”
“二十份的缺口还挂着。”他又说,“这一份不从那里走。”
闻昭把这一行抄进名册后面那一栏,抄完让各车把自己报的数又对了一遍。
【最低存续热量(第一次入账)】
【条目:最低存续热量;两具机核,一天一份(一具一天半份,按接口保温的最低线)】
【出处:从公共区那一栏出;按车摊;谁不出,写下名字】
【分摊:运输机半份、减振车半份;生活机出火与地方,不折数;蛛足工程体出电,不折数(电与工不入账)】
【复核与重议:到下一个交易点核一次;三天重议一次(三天以后火要重新排一遍)】
【署名:各车各报一句,报过即算;未报的名册上留空】
【说明:本行只记一天烧多少;不记用处,也不折成任何人的账;与二十份缺口分开记】
账抄完,管账的人把箱子里的东西清了一遍。垫布底下压着半张纸,压得很平。
“单据。”他说。
纸被撕过,撕口从上往下,撕掉的那一半比留下的这一半大。剩下的半张上有两行手写字:上面一行是一串编号,下面一行是一个站名,站名后面跟着两个字:补给。
“上面那半撕掉了。”他说,“撕掉那半写的是什么,看不出来。”
“编号跟箱子上那三只是一套。”闻昭说。
“跟广播里那一组也是同一套。”梁渡说。
他把货运图从驾驶室里拿出来,摊在雪地上,在背面找到一处旧记号。
“冰轨。”他说,“往东北去。这一段冰轨上有一个补给站,编号就是这个。”
“谁管那一段。”
“断轨客。”梁渡说,“旧冰轨上那一伙,要通行费的那一伙。他们管那一段的补给站,也就管那一段谁能过。”
“这个站,是不是他们收我们那两辆车的地方。”顾陶问。
“不知道。”梁渡说,“图上只有编号,没有别的。”
“这半张纸怎么会在箱子里。”
“不知道。”他说,“单子是他们收的,货是他们发的,字是他们写的。别的不知道。”
闻昭把编号和站名抄了两遍:一遍抄在自己那一页上,一遍抄在名册后面那一行下面。抄完她把笔停了一下,没有添判断。
两只箱子抬起来的时候,抬的人先问了往哪儿放。
“生活机。”管账的人说,“靠火那一头,离一臂远。”
“车斗里也行。”
“车斗里晚上要上霜。”他说,“这两具一天要一份,那一份不能白烧。”
箱子抬进生活机。门关上以前,里面的人把火往边上拨了拨,空出一块地方。放箱子的人用脚在雪地上试了两回,把箱子挪了半步。
“再远一点就凉。”他说。
“再近一点,布要糊。”管机器的人说。
他把垫布的一角掀起来又压平,压完用手背在箱子侧面碰了一下。随后他把火压小了半档。
“这样一天下来,正好。”他说。
“火小了,里面的人呢。”
“里面的人有毯子。”他说,“那两具没有。”
夜里报数的时候,押尾车报了方位,减振车报了固定点数,生活机报的是火边那一块地方的温度。照夜报的是两个数。
“一号的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她说,“二号没有温差。”
“明天呢。”
“明天再问。”她说。
车重新动起来。梁渡把货运图背面那一行抄给押尾车,让它跟着那半张单据对一遍编号。对完他把图折起来,插回驾驶室里。
“那个站,去不去。”有人问。
“先记着。”梁渡说,“去不去,是看它上面还有没有我们的东西。”
闻昭把最后一行写在自己那一页上,写的是那半张单据上的站名和那两个字。写完她把笔帽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