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货板卸到最后两件的时候,河湾里的风停了。板上剩下的是两条固定带和一截铺板,接驳员把它们收起来。板面空出来,两侧的卡座第一次对空。
她从板上走下来,走了四步,停在离冰面三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我自己选的。”她说,“先看清裂,再决定走不走。”
她这一段的状态她自己先报了一遍。
“电够。”她说,“接口只有两条在连着,静态支撑和独立供能。”
“左侧那一段的拖滞没有变。”她说,“卡座那一道摩擦,从出营起就在,也没有清。”
“上一段的同意到分岔点为止。”她说,“现在这一段,是我自己另外答的。”
这些都记在她自己那一页上,记的是数,不是话。
她能看见的是别人的动作。两个人在裂的上游那一头往辙里垫枕木,垫一层拍一层;第三个人拿一根绳从车头绕到车尾,绳上每隔几步有一个结;河湾里只亮着一盏车灯,灯照的是枕木那一头,其余的地方都黑着。
“这些动作里,没有一个是给我的。”她说,“我也没有问他们在做什么。”
冰面上那道裂横着拦在路线上。车要走的是裂的上游那一头,那里裂口窄,两个人已经在铺枕木;她不能走那一条辙,辙宽是按车定的,辙里的冰也被压过一遍。她要走的是辙的东侧,那里没有车压过,雪下面是原冰。
她把这一段的长度量了两遍。量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传感器,两遍的差在半厘米以内。
“裂口最宽的地方,二十三厘米。”她报。
“左履带阻力,右侧的一点四倍。”她说,“卡座与左护板之间的摩擦还没有清。”
“按这个状态,我跨二十三厘米的裂,不能保证左履带的落点在受力面上。”她说,“要是踩空一次,履带板和裂缘就会互相吃住。”
她报给队里的只是她脚下的这一段。
“这一段我过不去。”她说,“除非有第二个支点。”
队里按老办法每小时报一次温度。她不在那个班上,也没有人让她报;她自己另测了一份,测的是冰面以上半米那一段的气温。
“温度决定我什么时候踩上去。”她说。
她把三次测得的数并排记下,第三次比第一次低。
【过冰面前的路面核对(人格移动记录)】
【核对范围:装货板东侧至冰面主裂一带,仅限她将踩踏的那一条线,不含车队通行的辙】
【实测:主裂最宽处二十三厘米;裂缘两侧冰色不同,雪下为原冰;该段长约十一米】
【自身状态:左履带阻力为右侧一点四倍;卡座与左护板摩擦未处理;按此状态跨该裂不能保证左履带落点】
【结论:以现有履带状态,她不能安全跨过该裂;需要第二个支点】
【她在本记录内只报脚下这一段;她未替车队核对通行辙,也不对辙的通行条件作答】
方案是减振车那边提出来的。
“她原来的底盘上有四个短蛛足接口。”裴砚说,“第一具身体拼装的时候留下的。”
“备件箱里有一组没动过的支撑件。”他说,“装上去能当四只短足用。装着过裂,过完就拆。”
他立刻加了一句。
“我说的是方案,不是操作。”他说,“工具不在我手上。我这一段时间不下板面,也不接手。”
方案传过来之前,接驳员先到她面前问了三样。
“装几只。”
“谁动手。”
“装的时候,你用不用停。”
“等申请写下来我再答。”她说,“口头的,我不算。”
出面申请的是队里管外路的那个人。他把申请写成一页,念给她听。
“加装四只可拆短足。”他念,“用途限于过冰面。装、用、拆,都在这一夜完成。”
念完他把那一页举到她的视线高度,让她看清页面上有没有改动的地方。
“没有改动。”她说。
她隔了一会儿才答。她先报了自己的电和接口状态,再报到她答的条件。
“我同意加装。”她说,“有四样。”
“范围:四个短足接口各装一只,只用于冰面这一段,不延伸到路面和车辙。”
“时限:从装上到过完冰面,最多两个时辰。过了冰面,就地拆。”
“停止条件六条,六条都写在纸上。”她说,“我只念最后一条:我自己随时可以叫停。”
“失效点:拆下来即止。”她说,“短足与销子交回队里的备件箱,清单写三份。下一次再装,要由我本人重新答一次。”
她另加了三条不在这四样里的。
“第一条:这四只短足是机械支撑,不带任何控制接口。”她说,“我不接受把支撑件接进我的控制层,也不接受用它来牵引我。牵引一次,本段同意即止。”
“第二条:整个加装期间,我不切电、不停机。”她说,“哪一步要停我,我就在那一步停手,改装作废。”
“第三条说的是数据。”她说,“这一次加装产生的接口读数、受力读数、我的阻力与重心记录,我要与裴砚、与动手的人各持一份,三份要一模一样。”
“以后任何一次改动我的身体,都要重新问过我。”她说,“我可以拒绝。拒绝不需要理由。”
听到第三条的时候,裴砚那边隔了几拍才回话。
“这套数据原来都在我手上。”他说,“她的第一具身体是我拼的。接口尺寸、销子公差、受力表,都是我记的。”
“我把这些当自己的东西看着,看了很久。”
他说完停了一下。
“我同意三份。”他说,“条件是我那一份里保留原始稿。改动要在三份上都写明。”
“可以。”她说,“改动三处同时写。一份不写,另两份就不算改。”
她答完以后,把那一页要过来核了一遍。她核得慢,一行一行看。看到时限那一行,她指出写的是约两个时辰。
“我答的是最多两个时辰。”她说,“这两个说法不一样。要求改。”
写页的人拿回去改了一个字,改完再念了一遍。她听着,没有再指出别的地方。
她后面补了一句,说的是她要三份的理由。
“不为不信谁。”她说,“第一具身体拼起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能自己记数的办法。那时候的数只在一个人手上,别人要问,就得问那个人肯不肯说。”
“以后不这样了。”她说,“一样东西装在我身上,装的人、画的人、我自己,各自手里都要有一份同样的数。哪天出了事,谁都不用凭记性说话。”
裴砚听完没有再回。板面那一侧停了几拍,接着是接驳员把工具往冰上挪的声音。
【短蛛足加装(本次申请与作答)】
【申请方:本队;事项=加装四只可拆短足,用途限过冰面;装、用、拆同夜完成】
【范围:四个原有短足接口各装一只;不用在路面与车辙;不接任何控制接口;不用来牵引她】
【时限:装上至过完冰面,最多两个时辰;过冰面即拆】
【停止条件六条:接口温度低于线/重心偏移超线/工具进入非机械层/任何一步要求她停机/裂口宽于二十五厘米/她自己叫停】
【失效点:拆下即止;短足与销子交回备件箱,清单三份;下次加装须她本人重新作答】
【数据:接口、受力、阻力与重心记录一式三份(她/裴砚/操作者),内容完全一致,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删改;改动须三份同时写明】
【后续:任何一次改动她的身体都要重新问;她可以拒绝,拒绝不需理由】
动手的是那个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乘员。他把工具摊在一块布上,先念了一遍工具名。
“两把内六角。”他念,“一根铜棒,一只扭矩扳手,四只销子,一小罐防冻膏。”
念完他把布往冰上挪了半米,让她自己看。她看工具看了两遍,第二遍是看销子上的刻记。
装第一只的时候他就停过一次。销子进到一半卡住。
“要不要敲。”他问。
“不要敲。”她说,“先把孔里的霜清掉。”
他清了两遍,销子进去以后转了半圈,转到位。
第二只和第三只之间,她报了一次接口温度和一次重心偏移;第四只装完,她又报了一次。她的机械臂在整个过程里没有参与:她的手一直放在身侧,没有去扶,也没有去挡。
“我能看见的是工具、销子、霜和我自己的数。”她说,“动手的人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
四只短足她先看过一遍。每只是两根折起来的支撑杆,收起来贴在底盘两侧,打开时向外下方伸出,靠一副机械锁定住。
“锁是纯机械的。”她说,“不带线,也不带电。”
她特意让动手的人把锁指给她看了一遍。看清了以后她才说可以装。
裴砚在减振车那边报了三条边界。
“销子的受力上限。”他说,“她转弯时侧向的额外力矩。还有一条:四只短足不得同时吃满。”
他没有说操作,也没有说技巧,他只报数。
整个过程用的是四十七分钟。她没有切电,没有停机;四只短足装完,接口温度在线上,重心偏移也在她报的线内。
她把这两组数各报了两次:温度报的是接口外壁与销子座两处,偏移报的是她静止时和最小回转时各一次。扭矩扳手在每只销子上停了一下,停的数她记下了,四只一样。
“四只一样。”她说。
记录是新开的一页。页头写的是本次加装,页中三栏:范围与时效、停止条件与失效点、数据分持。页尾三个签名位。
她在自己的那一格下面用机械臂写了名字,写得比旁人慢,笔画是断的;裴砚的名字由接驳员带上去给他签,签完带下来;动手的乘员在最后一格签,签完按了一个指印。
三份是照着同一页抄的,抄的人各是各的:一份她收着,一份跟着裴砚,一份放在队里的备件箱上。抄完对着念了一遍,念完各收一份。
“我能核的是三份上我自己的名字和三个编号是不是一样。”她说,“抄我那一份的人是谁、别人那一份收在哪里,我核不了。我只把编号记下。”
闻昭只做一件事:把三份的编号写在名册后面的备注栏里。她不在签名位上。
【身体记录三方签名(第一次)】
【本页内容:本次加装的范围与时效、停止条件与失效点、数据分持三栏】
【签名:照夜(人格)/裴砚(工程师)/操作者(维修者);三格签名齐,本页成立】
【分持:三份编号并列,收存人各记一名;三份内容以同一页为准,缺一不算成立】
【页尾附注:本页只覆盖本次加装。后续任何改动须重新问,由她本人作答;她不签这一页之外的任何担保】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编号与收存位置,不签名、不代答】
试走是在装上以后十几分钟开始的。她先在最平的冰面上走了十米,用四条短足配合履带;再走到那道裂的近处,用右侧两只短足搭住裂缘,左侧履带压在原冰上,跨过去,再退回来。
“过。”第一次跨完她报。
第二次跨完她又报了一次。
“过。比上一次稳。”
她把两次的读数都报了。
“阻力在裂上没有回落。”她说,“落点有保证。可以过,条件不变。”
她报数的时候,河湾里的车灯只亮着一盏,照的是枕木那一头。
两次跨裂的间隔她记的是四分钟。第一次跨过去的时候,她的重心在第三步偏了一下,偏的量在她报的线内;第二次她把短足先落半掌再吃重,偏的量小了一半。
过河是在这一夜最冷的那一段。车辆走的是上游那条辙,她走的是辙东侧那一条线;四条短足在前面搭,履带在后面跟。十一米里短足一共搭了三次:第一次搭在裂的近缘,第二次搭在裂的中间一块夹冰上,第三次搭在远缘;每一次搭稳了才吃重。这一段走了四分钟。
过了裂以后她把速度提起来,走到对岸,站到一块压实的雪上,重新立起支撑。
拆是同一位乘员做的,用了十几分钟。四只短足、四只销子、一罐防冻膏,全部交回备件箱;清单三份各写一遍,写完三份对着念了一遍。她重新装回板上。
天亮以前,押尾车在频道里收到一段自动回传。
“这一段不是谁报的。”报话的人说,“是远路那两辆车上装的自动上传。车在断电或者撞击的时候,会自己发一段很短的画面。”
“就几秒。”
画面里是一段雪地,风把雪吹成横的。雪地上立着一排机壳,外壳被拆开,胸腔和背板都是空的,接口敞着;有的壳还连在底盘上,有的已经侧倒。地上的雪被压过很多遍,压成一条路,路的尽头看不清。
画面到那里就断了。押尾车把它存了一份,把时刻记下。
“我又看了一遍。”报话的人说,“没有别的。”
她把这一段也记进自己那一页,写的是时刻、来源和长度,其他的没有写。
记完,她把三份签名页上的三个编号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短足清单上的四只销子。两组数都对上以后,她把清单折起来,夹进自己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