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毛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正蹲在车间走廊修最后一个探头——修完这个明天估计就不用再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按照计划拨通了林千杯的电话。
他来了。村口大槐树。
电话那头,林千杯用安慰的语气:“知道了,你按时间,准时到就行,见面之前按我说的去做,我们马上就到。”
林二毛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呼吸三次,然后走出酒厂,向村口方向走去。
村口的大槐树是老林家坳的标志性景观,据说有三百年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晒谷场。
林二毛打开手机拨打了一个林千杯提供的号码,翻转手机放进口袋才走向大槐树。林大彪正站在树荫里,嘴上叼着根香烟。
“你给我的那份配方!”林大彪看见林二毛走近,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是假的!你特么想坑我!”
什么假的?就是在他桌上拍的。林二毛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带着急促但不心虚的那种语调,
我翻了几下才找到的,我不懂酿酒,那些数字什么意思我看都看不懂——
“看不懂你就拍了发给我?”林大彪往前走了两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放大,像一只愤怒的野兽,
“我派人打掉那么多监控,又放鞭炮,又烧垃圾桶,全他妈是为了给你争取那几分钟时间,让你进去拿东西——你拿回来的却是一组假数字!”
林二毛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是一脸无辜的表情:“彪哥,我真的是在办公桌上拿的!他桌上就放了那一份配方表,上面写得很清楚......”
你知道老板发现配方不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林大彪把声音尽量压低,但远处的狗还是听到了,警觉地叫了起来,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这破厂子搞得鸡飞狗跳,所有脏活全是我干的。结果你给我的东西——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
赵勇带着四个保安,从几个方向走出来,手电筒的光束同时亮起,光线交织在一起,把林大彪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
赵勇手里的对讲机亮着绿灯,胸前的记录仪红灯在闪烁。四个保安站位很专业——分四个方向,封住了他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林大彪转过身,看见村道上又走过来两个穿制服的帽子叔叔——其中一个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大音量循环播放着录音。
弹弓打监控、放鞭炮骚扰、偷配方——全是他刚才亲口对林二毛说的,一个字没落下。
林大彪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从四个方向照着他,他像一个刚结束表演的演员,灯光全亮了,但是没有掌声。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林二毛。
林二毛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站在了赵勇身后,双手插兜,脸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大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围过来的人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嘲——这十八年来,在牢里学了那么多东西,全他妈的学歪了。
两名叔叔走上前,一人一边,给他戴上了银镯子,金属扣合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另一个叔叔给他宣读权利告知书,语速很快,像背课文一样熟练。林大彪没有说话,由着他们把他带上警车。
警车的后门关上之前,他回过头,透过车窗玻璃看了大槐树一眼——那个已经陌生的地方,是他十八年前曾经熟悉的地方。
警车开走了。尾灯在村道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审讯室里,林大彪很配合。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代了——铁钉是怎么找上他的,钱是怎样花的,整个计划是怎么一步步实施的。
他说完之后,审讯的叔叔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案子比想象中简单。
铁钉很快也被抓拿归案,他在派出所里撑不到两个小时就全招了。但问题是,证据链不完整——供词里只有“老板”,联络号码不能指向马永昌。
马永昌在办公室里接到消息的时候,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但没有证据的事,谁也拿他没办法。
林大彪被抓的事很快传播开来,之前请假的员工,纷纷回到酒厂销假,酒厂恢复了正常生产。
生产线重新启动,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林家坳的上空。工人们各就各位,流水线上的酒瓶一个接一个地灌装、封口、贴标。
食堂门口那块空地上,刘柱又搬了板凳出来坐在那里剥花生。赵四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颗花生,但没有剥,就那么捏着。
“柱子,”赵四说,“你那天跟马秀芳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
“我看见她留了个印子在你脸上。”
刘柱把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你眼神不好,那是蚊子咬的。”
“你们再当众撒狗粮,”一向老实的赵四也开起了玩笑,“信不信我把老婆也叫来给你们撒回去。”
刘柱把花生壳往地上一丢:“你叫啊,你老婆来了我还省得自己剥花生,让她帮忙剥。”
赵四把手里那颗花生往刘柱身上一丢:“想得美。我老婆是来撒狗粮的,不是来给你当丫鬟的。”
刘柱接住那颗花生,剥开丢进嘴里:“那你叫她来,看谁撒得过谁。我这人别的不行,撒狗粮我是祖传的。”
赵四笑了一声,没再接话。他把板凳往刘柱那边挪了挪,两个人并排坐在食堂门口,剥着同一袋花生。
另一边,马永昌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曹哥坐在沙发里,喝了一口钱主管后来补上来的“格致·大红袍”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老马,那小子是块硬骨头。林大彪这一趟折了,铁钉也折了——你觉得单靠你自己那边的事,能扳回来?
马永昌没有回答。
曹哥放下茶杯,换了个坐姿。我那群兄弟,随时可以替你走一趟。
马永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吕梁市中心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曹哥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还不到时候出场。下一局,我亲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