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调出了一段监控回放。
画面是第二晚的:村西鞭炮炸开的时候,联防队全部往村西跑。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跳动着,村道上几束手电筒的光快速移动,越来越远。
但赵勇把画面切到另一个机位——厂区内部通道的摄像头拍到一个人影,在东侧走廊里走动,方向是办公楼。
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夜巡,但手里没拿手电筒,走的是墙根的阴影。此人正是林二毛。
他抱着一个纸箱子。沿着走廊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进去了。
赵勇按了暂停。
“进去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出来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九分。停留两分钟。”
出来的时候,箱子还在手里,但抱着的角度变了,赵勇点了继续播放,办公室是唯一没有监控头的区域,不知道他进去做了什么。
林千杯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扫了一圈。桌面上的东西都在——显示器、笔记本、几份销售报表,没有什么明显被翻过的痕迹。
他每天一大早就来修探头,赵勇压低声音,跟前台的上班时间是错开的。他从车间那边进来,前台那边没人,他是最方便进你办公室的人。
林千杯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把手放在椅背上,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几份销售报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那就让他进。”
当天下午,林千杯把刘柱叫到了办公室。
他在桌上摊开了一份冠军酒的生产流程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基酒配比、酒尾添加量、陈化周期。
然后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排期表上改了其中两组数字。
刘柱,这份流程表你拿去,跟车间说一声,明天开始按这个比例走。我下午去趟青泉市,有什么变化打我电话。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走廊,林二毛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检查配电箱,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
刘柱接过流程表,看了一眼上面改过的数字,皱了一下眉:“厂长,这个比例——”
“就这样。”
“……行。”
刘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跟林二毛打了个照面——“二毛,配电箱修好了没?”
“快了快了。”林二毛低下头,卖力地打着螺丝。
林千杯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对,新的配方出来了,数据我留在我办公桌上。对,明早你过来拿,带上车间的实验数据。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把一份改过几个数字的配方,放在办公桌不算显眼的位置,但只要多扫几眼就能看见。
晚上六点,下班后。趁着员工都在食堂吃饭,林千杯让赵勇在办公室秘密加装了一个隐蔽摄像头。
赵勇从安保部的备品柜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无线探头,隐藏在书架上一排文件夹中间——角度对着桌子。
装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除非趴在书架前面找东西,否则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手机连了一下画面,调了调角度。
屏幕上,办公桌的全景,配方表的位置清清楚楚。
好了。赵勇把手机收起来。
“今晚等他来。”
晚上七点。
天已经黑透了。厂区的路灯亮着,但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赵勇下的令。
保安又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出去,这次是厂区北面的围墙外的监控被打了。
七点十分。
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穿着深色工装,手里拿着手电筒,脚步很轻,是林二毛。
他走到办公室门前,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推开了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没有开灯。
手电筒的光在桌面上扫了几圈,扫过显示器,扫过笔记本,扫过销售报表。
然后停了,停在那份配方表上,林二毛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
他打开相机,对着配方表拍了一张。
闪光灯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照片,觉得不太清楚,调整了一下焦距,拍了第二张。闪光灯又闪了一下。
拍完之后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关掉。黑暗重新合拢。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想出去。
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千杯。
手电筒从林二毛手里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两秒。
配方表上的数据是错的。林千杯开口了,声音不大,
基酒配比我改了两个数字,酒尾添加量改了一个。你那几张照片——拿到手也是一组废数字。
林二毛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啪地亮了。赵勇从另一侧走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然后保安室的门开了,门口的保安也出来了。
走廊两端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四个保安从两头围了过来。
林二毛没有跑,他靠着门框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林二毛开口之后只挤出了一句话:对不起——我都是被逼的。
谁逼你了?
“林大彪。”林二毛没有抬头,眼睛看着地上,
“他托人找到我,说就做一件事——想办法拿到你的配方。我不肯,他说他知道我老婆在哪上班,小孩在哪个学校。”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了过来。“照片我还没发出去。”
林千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林二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只要配方?”
“是的。”林二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说他会安排好,调开所有人给我争取接近办公室的时间。”
他顿了一下,“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三万,但我没想要那个钱。我真的——”
他没有说完,又把头低了下去。
林千杯没有报警。他让赵勇把所有保安撤走,然后走到林二毛面前蹲下,把脸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二毛听着听着,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最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