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坐在沙发上,等他说下去。
林长根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个名字——林大彪。
林千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林长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回忆着往事讲了起来,
他爸是前任村长林长河,当了几十年村长。直到儿子二十岁——把村里村外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林长根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事:
林大彪从小就野,不是那种男孩子调皮捣蛋的野——是那种让大人看见就头疼、让小孩看见就跑的野。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不是夸他,是说他闹海。别人家的海是东海,他的海是林家坳。
十几岁就在村里横着走。偷鸡摸狗是轻的,重的打过人、砸过东西、跟镇上的混混称兄道弟。
村里的狗见了他都绕着走,猫更干脆,直接上房不下来。
林长河在任的时候管不住他。每次和他做思想工作,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爸我知道了”,转头该干嘛干嘛。
林长河下台之后,更没人管得住他了。
有一回,赵四家里的鸡,被他偷了三只。林长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喝了口茶才继续,
“赵四他爸去找他理论,被他一拳打掉了两颗门牙。”
林千杯愣了一下:“赵四他爸现在那两颗假牙——”
就是那时候装的。林长根点了点头。
“有一次闹得太大,把人打进了IcU,对方家人报了警,这才进去了。”林长根把茶杯端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
“这些年村里一直没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在里面表现还行,减了点刑。也有人说他在里面的脾气一点没改,还当起了大哥头。”
“这些年村里一直没他的消息。没人提他,也没人问他。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千杯对这些事只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小时候他是在镇里读的小学,只是每年暑假回几天林家坳,待不了几天就走了。
隐隐约约听村里人提过这个名字——
那个祸害终于进去了
“林家坳能消停几年了”。
但他那时候小,整天和二狗抓蝉、下河摸鱼、偷爷爷的钱花,没细问过这些事。
爷爷也不让问——每次他一开口,爷爷就把话题岔开:“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管。来,尝尝这坛新酒。”
现在林长根把这些年的事串起来,他才明白为什么林家坳几十年来一直富不起来。
不是因为路不好——路可以修。
不是因为地不肥——地可以改良。
是因为有人在中间搞事。
招商引资的人来过。来了两回。第一回被他带人在村口堵了,站着不走,投资人车里坐了二十分钟,调头走了。
第二回更狠——直接把人家的车胎扎了。投资人吓跑了,再也没来过。镇上招商办的人提起林家坳就摇头,说那地方去不得。
每次上面拨下来的款,都被他截了一部分。修路的钱、修水渠的钱、搞绿化的钱,到他手里都要过一遍。过一遍就少一截,少的那一截不知道去了哪。
林长根接任之后查账,查出来一个缺口,气得当天晚上在办公室拍桌子把手掌拍肿了。
村里有一户人家想带头种果树——苹果树,省农科院推荐的改良品种,三年挂果,五年丰产。苗刚种下去三天,他带人半夜把苗全踩了。
一百多棵,一棵没留。那户人家第二年就搬走了,去了城里打工还债,再也没回来。那块地到现在还荒着,草比人高。
前村长下台之后,林长根接任。他花了近十年才把这些烂账一点一点地摆平——修路、引水、重新跟镇上搞好关系。
但十年过去了,林家坳还是穷,只是从穷得没指望变成了穷得有那么一点点指望。
直到林千杯回来。
他关了十八年。林长根把那杯茶水一口喝完,本来是去年出来的,听说加过刑期,今年出来了。
林千杯听完,没有表现得很慌张。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林长根:他出来之后,回村了吗?
林长根说目前还没有消息说他回了林家坳。但镇上有人在传,他出来后没走远,在青泉市一带活动。
“活动的什么?”
不知道。林长根摇了摇头,“镇上的人也只是听了一耳朵。但你知道——这个人如果能安安静静待着,那就不是他了。”
那他回来之后,最可能做什么?
林长根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酒厂,是村里最值钱的东西。
“……”
林千杯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长家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框老了,合页松了,发出的一声——像个老人家在叹气。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黑暗。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角,但够亮。
玉泉河的水在黑暗里轻轻地流着,水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哗啦、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跟他在办公室里打开窗户时听到的声音一样。
林千杯沿着村道慢慢走着,走到离酒厂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酒厂那边亮着的灯光。车间里的蒸粮机还在工作,蒸汽从出气口一阵一阵地往夜空中喷。
那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东西。看着眼前的酒厂,脑子里响着的是村长那句话你的酒厂,是村里最值钱的东西。
林千杯好不容易才把爷爷的酒坊做大起来,现在眼前出现了一张“哪吒”的卡片。
管得住“哪吒”的“李天王”废了——林长河老了,管不动了。那就看看能不能找到“天兵天将”来管一管。
他拿出手机,给张二狗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
林千杯把林大彪的名字发了过去。
过了几分钟,张二狗回了一句:这人谁啊?名字有点耳熟!
林千杯没有回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酒厂,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