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林千杯在酒厂门口贴了一副对联。
上联:德厚如山,老窖留香三十载光阴不改
下联:千杯似海,好酒传名百里路美誉长存
横批:林家酒厂。
字是林建国写的,笔墨谈不上多专业,但每一笔都扎实,像他这个人。
王秀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个‘香’字写得好”,林建国端着茶杯站在旁边,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年夜饭是在老宅吃的。
王秀兰从下午就开始忙,鸡鸭鱼肉摆满了一整张圆桌。林千杯开了一瓶十年陈,给爸妈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第一杯,林千杯把杯子端起来,敬爷爷。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林千杯喝完之后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酒,是爷爷的遗像描得太逼真。
王秀兰眼眶红了一下,赶紧低头夹菜,嘴里说吃鱼吃鱼,凉了腥。
林建国没红眼眶。他只是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了,然后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年初一早上,林千杯穿了一件喜庆的红色夹克,兜里揣上一沓红包出了门。
村里的孩子们在水泥路上追逐打闹,摔炮在脚底下噼啪响。有个小男孩追着一只鸡跑了半条街,边跑边喊别跑!别跑!——鸡跑得比他快多了。
林千杯在路边的石凳子坐了一会儿,一群孩子就围了上来。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看见他兜里的露出一头的红包。
他没结婚,按村里的习俗不用派红包。但他还是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二十块。
有的孩子们接过去一声谢谢叔就跑了,有的孩子还是比较懂事的喊谢谢哥,哥你好帅啊。
林千杯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些跑远的小背影,回忆着自己小时候同样的情景。
下午,他开上皮卡,车斗上装满年货,去了村里几户孤寡老人家。
第一家是赵婆婆。赵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脚边趴着一只老黄狗。
看见他来了先愣了一下,看见他手里拎着的酒和水果又愣了一下。
“赵婆婆,过年好。”
好,好。赵婆婆咧嘴笑了,牙缺了几颗,“你这孩子,还记着我这老婆子。”
他没有多待,把东西放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赵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句:“千杯啊,明年带个媳妇回来!”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
第二家是村西的宋大爷。腿脚不好,冬天基本不出门。林千杯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炉子边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聚焦了好一阵才认出是谁。
林千杯把东西放在桌上——一件牛奶、一袋米、一桶油,说了一句“宋大爷,新年好,祝你寿比南山。”
宋大爷接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嘴里说:“你这孩子,还记得我。”
“记得的。”
林千杯在他屋里坐了十分钟,陪他喝了杯茶。宋大爷的茶是陈年的茉莉花茶,茶叶放太多了,苦。但林千杯喝了两杯。
出门的时候,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好,照在墙根上,暖洋洋的。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打哈欠,嘴张得比脸还大。
日子就是这样——有人记得你,就不算太难。
大年初三下午,张二狗开着一辆崭新的bYd从青泉市回来了。
他没回家,直接拐到了林千杯的老宅。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林千杯正蹲在院子里剥花生。
张二狗下车的时候脚步带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
他坐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然后掏出手机递给林千杯。
大夏级数据公司的实时监测页面上,汾源酒业的销售额在春节档期间出现了一根几乎垂直的上升线。
从初一开始,他们的数据一直在往上翻,没停过。
林千杯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根花生剥完。
“知道了。”
张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千杯先开口了:“你这车多少钱?”
“十二万八。”
“提了新车也不吭一声,该贺。晚上在我这吃饭,我让妈加两个菜。”
“……你不是刚看了数据吗?”
看了。林千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数据是数据,年还是年。过年总不能愁眉苦脸的,不吉利。”
张二狗看着他,没再说话。他把烟头在门槛上掐灭了,跟着进了屋。
正月初八,酒厂复工。
林千杯一大早就到了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大袋开工红包。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来——赵四第一个到,头发刚剃的,精精神神;王五第二个,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家里炸的麻花,往桌上一放说大家吃;
刘柱和马秀芳前后脚到的,刘柱帮马秀芳提着包,马秀芳怀里抱着女儿,女儿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
每个人经过的时候林千杯都递过去一个红包,说一句新年好。
赵四偷偷拆开看了看——两张红牛。眼珠子差点弹出来:“厂长,这是开工红包?我去年在镇上电子厂才拿了二十块!”
“那是电子厂,这是酒厂。”
王五不说话,默默揣进兜里。去到岗位,换上了工服。
马秀芳的女儿仰着头问林千杯:“叔叔,我也有吗?”
林千杯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压岁钱,不是开工钱。你还没上班呢。”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
林千杯没有在复工会上提汾源反超的事。工人们以为一切正常,车间里聊的是谁家过年杀了猪、哪个亲戚来拜年喝多了、谁家孩子把摔炮扔进了鸡窝吓得母鸡三天没下蛋。
林千杯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大家各自回到工位,秩序井然。蒸粮机重新转起来,白汽从出气口冲上去,嗡嗡声填满了整个车间。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总会来。但今天不急。
今天是开工的第一天,得让大家伙高高兴兴的。
春节档的销量在正月初八之后继续发力。林千杯的四条中型线满负荷运转拼了半个月,但汾源酒业拥有的是16条大型生产线,体量的差距在终端数据上越拉越开。
到2月19日赌约正式截止时刻,大夏数据公司的最终报表出来了。一年陈和三年陈两个维度,总销量冠军——汾源酒业。汾源销售额超出林家酒厂将近三倍。
2月20日,行业协会孙秘书长在群里正式公布了赌约结果。
林千杯输给了霍建军,但赢了青泉酒业的马永昌。按照赌约条款,马永昌需要向林千杯支付一千万,林千杯需要向霍建军支付一千万。
当天下午,林千杯的账户收到了马永昌转来的一千万。
他没有犹豫。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霍建军的账号,把那一千万原封不动转了过去。
三秒之后,霍建军的手机弹出一条转账提醒。他看了一眼金额,又看了一眼汇款人,把手机放下,什么话也没有说。
坐在旁边的助理问他:“霍总,要回什么吗?”
“不用。”
第二天,马永昌在汾源省酒企群里@林千杯。
林老板,上一轮算你运气好,没亏钱。敢不敢再来一轮?
比什么?
比香型和口感,接下来刚好有个年度清香酒品酒大赛。你也参个赛,咱们加个赌注,两千万。
林千杯沉默了几秒:自己的陈酒,是真真正正的陈化酒,这些酒拿出去比,不怕任何人。
他正在打字的时候,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霍建军跟了一句:小林,这一轮我要加一个条件——你不仅要赢青泉,还要赢汾源,才算赢。
林千杯考虑了几秒,发出了回复:好。这一轮,我接了。
发完语音后,建国站在门口问了句:听说你要跟他们赌两千万?
林千杯: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赌的——赌了一辈子,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