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报告是周一上午发到张启明邮箱的。
他正坐在镇上那间旅馆的单人床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亮痕。短信提示音响了,是他专门给质检所设的提醒音。
点开邮箱,指尖从第一行慢慢往下划——碳十四测年:10.2年。甲醇含量:0.08g/L,远低于大夏标准上限的0.4g/L。总酯含量:3.2g/L,达到清香型优级标准。
铅含量、氰化物含量、食品添加剂——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未检出”或“符合大夏标准”的字样。最后一页是综合评定,盖着大夏级实验室的公章。
张启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插在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床边,又看了一遍那份报告。
终于,他点了点头。这份报告不是一个勉强合规的结论,是对他三条逻辑链一次彻底的拆解。
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小声聊天,远处隐约传来鸡叫声。
他坐了几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打开了那个已经在脑子里改了好几天的文档。
张启明的微博更新了:
九张图——地窖里拍的。酒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排列整齐,年份标签逐排往后递进,红纸上的墨迹,缸壁上的水珠,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光线里凝固成像一层薄雾。
配了一段文字:
我以白酒研究者的身份,为过去对林德厚酒厂五年陈酒来源的公开质疑,向林千杯先生致歉。
我先后两次进入该酒厂,并亲自进入地下酒窖,亲眼见到不同年份的陈酿酒缸有序存放。大夏级质检所出具的检测报告确认,样品碳十四测年结果与标注年份一致——
该批酒确实为十年陈酿,各项指标均达到清香型优级标准。
林千杯先生继承祖辈老酒,用心做好每一瓶酒,是一位值得尊敬的90后酿酒人。林德厚的酒,是良心酒!
发完微博,张启明陷入了自责,他错怪了一名用心创业的年轻人。
几秒钟后,他又追加了一条评论。只有一句话:“爷爷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致敬。”
评论区在几个小时内涌入上万条留言。有人刷活久见,有人刷张教授居然道歉了,有人翻出张启明之前那篇质疑文章,贴在新微博下面作对比;
有人把质检报告的数据截图转发,配文只有两个字“脸疼”;有人更直接:“所以之前喷林德厚的人,出来走两步?”
孙秘书长在协会群里转发了那条微博,配了一句话:数据不骗人。
老周在“壶中岁月”群里转发了截图,配了三个字:“黑转粉。”
群里瞬间炸了。
老郑:“我说什么来着?那天喝酒我就说了,林千杯不是那种人。”
老刘:“你什么时候说的?”
老郑:“刚才。”
老刘:“……”
老吴:“别吵了,先看看林千杯那边的反应。”
老周:“他能有什么反应?他现在估计正在车间里拧螺丝呢。”
老周猜错了。林千杯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台历做计划。台历上春节档期已经被红笔圈了好几圈,旁边写着“排产”“备货”“物流确认”。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区,那只大黄正趴在三角区里睡觉,尾巴偶尔扫一下。
张二狗举着手机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跤。他一只手扶着门框稳住身子,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林千杯眼前,屏幕上亮着张教授的微博页面:
“千杯!你看这个!张教授……他道歉了!”
林千杯接过手机,从头划到底。看完张启明的致歉微博,又看了那条追加的评论。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还给了张二狗。
“嗯,这致敬,我接受了。”
张二狗喘着气,瞪着林千杯:“你就这反应?”
林千杯拿起笔在台历上写了一行字——“八年陈,排产确认”,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勾。
“那还能咋滴?你这样,去寄两瓶八年和十年的让他好好尝尝。”他看了一眼二狗:“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太信数据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们俩是一样的,一个太信数据,一个太不信数据会撒谎。但好在,最后都是数据说了实话。
“还寄给他干嘛!”张二狗一脸反对的表情,“八年和十年数量有限,本来就不对外销售!”
“你不给,”林千杯笑了笑,“他哪里能喝到?就冲他发的微博带来的流量,咱送了!”
“而且八年的我打算推一推,对标一下汾源的高端,咱卖1988!你觉得怎样?”
“行行行,”张二狗突然觉悟了:“酒是你的,你说了算!”
霍建军是从秘书递过来的手机上看到这条微博的。
他刚开完一个营销会议,正坐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秘书敲门进来,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嘴角不自觉地歪了一下:“这也能反转!”
霍建军把微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评论区翻了翻,看到了那条“黑转粉”的截图。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口。
“糙!”他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感情这张教授和林千杯是一伙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往桌上拍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溅在桌上那份暂停的促销方案上。
马永昌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本来想接一句“我们也找几个专家来背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汾源酒业的专家背书已经够多了。再多几个也没用。
而且——林千杯那边不是靠专家说话的。那小子靠的是十个老酒友,这小子在营销手段上,真他娘的有一手!他猛吸了一口手里的雪茄,吐出一条长长的烟柱。
贵福酒厂那边,王富贵是从手机上看到这条微博的。
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冷清清的办公室里,划到那条林德厚的酒,是良心酒的时候,手机被他一把拍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突然想砸点什么——手举到半空中,眼睛扫了一圈。今天的贵福酒厂已不像往日的热闹。
他那只举在空中的巴掌最后还是转了向,狠狠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