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套崭新的自动化酿酒设备,分装在三辆重型卡车上,沿着刚刚贯通不久的崭新水泥路,浩浩荡荡地驶进了林家坳村。
张二狗站在路口指挥,两只手跟交警似的比划着,嘴里喊:慢点慢点!右边留宽点!其实他也不会指挥,就是觉得站在那儿比杵着看强。
新车道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七米宽的路面,重卡开进来丝毫不费劲,拐弯、掉头、会车,都宽敞得很。
要是换成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别说三辆重卡同时进来,就是一辆,都能把路堵死,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设备厂的工程师跟车随行,孙哥也亲自押车过来了。他从副驾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头,看到眼前那座拔地而起的新厂房——
银灰色的钢架棚顶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地面平整宽阔,排水沟纵横交错,已经提前挖好。
他站在车前,愣了好几秒,才转头看向迎上来的林千杯:“你这厂子……比上次你给我看的图纸还大。
林千杯笑了笑,掏出华子递了一根过去:“既然干了,就干大一点。”
工程师花了两天时间安装设备。
第一天拆箱。木箱子一个一个撬开,里面的部件用防锈油裹着,工程师带着两个徒弟一件一件搬出来,码在厂房里按编号排好。
光拆箱就拆了大半天,螺丝钉、垫圈、密封条——小零件装了整整三箱,张二狗数了一遍,数到二百多颗的时候就放弃了。
这玩意儿比我家衣柜的零件都多。
你家衣柜有几个零件?刘柱问。
四个角,两扇门,一个把手。
……那你家衣柜确实简单。
第二天组装。从自动上料提升机到智能蒸煮锅,从自动摊凉拌曲一体机到智能蒸馏釜,再到连接各个模块的pLc控制系统——全自动流水线。
工程师蹲在地上接管线,林千杯蹲在旁边看,不时问一句:这根管走的是什么?
冷却水的回流口在哪?
蒸汽压力表校准过了吗?
工程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比许多酒厂的老板懂行。
以前做运营的,细节控是职业病。
调试那天,林千杯把赵四、王五、刘柱都叫了过来,让他们跟着工程师学操作。
三个人的学历都不高——赵四初中毕业,王五念到小学四年级就不念了,刘柱好一点,高中肄业。但学操作设备这件事,靠的不是学历,是手熟。
刘柱学得最快——他平时爱琢磨,家里那台老电视坏了都是他自己修的,按键功能摸一遍就记住了。
工程师讲完一遍,他已经能独立走完整个投料流程了,就是速度慢了点,手指在触控屏上戳来戳去的,像在手机上打游戏。
赵四学得最慢,但最认真。他拿了一个硬壳笔记本——就是那种绿色封面的工作手册,两块钱一本,村委会小卖部买的——把每个步骤都记了下来。
第几步按哪个键,温度设多少度,时间调几分钟,全写得密密麻麻。工程师看他那个本子,乐了:你这比我的说明书还详细。
赵四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我怕忘了。
王五话最少,但力气最大。设备搬运、定位、固定底脚的活,全是他在指挥——
不是那种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的指挥,是自己先扛起来,然后告诉另外两个人你站那儿,你扶这儿。
五十公斤的不锈钢管件,他一个人抱着走,脸不红气不喘,像抱了一捆柴。
林千杯从村里招了二十个工人。
大部分是之前在修路和拍卖期间帮过忙的人——有几个人是主动来问的,听说酒坊扩建要招人,一大早就跑到厂门口等着了。
也有几个是林长根推荐的,村里某某家的儿子,刚从外面回来,手勤快,能吃苦。
二十个人,林千杯一个一个面谈的。不看出身不看关系,就问三个问题:干过什么活?能不能吃得了苦?愿不愿意学新东西?
有个小伙子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林千杯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口气喝了,打个嗝,自己先乐了。
林千杯也乐了,说:行,明天来培训。
培训由设备厂的资深工程师负责,分三节课——第一课学设备操作,第二课学日常维护和故障排除,第三课学品控基础。
二十个人,整整学了一周。
前几天是熟悉设备结构和操作面板,后几天是上手实操,模拟各种工况。
最后一天是结业考试——每人独立操作整条生产线,从投料到出酒,中间出现任何问题必须自己判断和处理。
结果,全部通过。刘柱拿了第一名。
当天晚上,林千杯把几个人叫到了新办公室——他现在终于有一间像样的办公室了,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和几盆绿植。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抬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几个人,语气平静却郑重:
“爸,你当车间主任,管酿造和品质。”
林建国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新厂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微微挺直的腰板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已经说明了一切。
“妈,你负责后勤和食堂。”
王秀兰在旁边笑开了花:“后勤是吧?没问题!我最会管饭了!保证让大家吃好吃饱!”
“赵四,你负责原料仓和成品仓——入库出库、台账记录,归你管。”
赵四明显愣了一下,双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我?管仓库?”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一直是干力气活的,从来没管过人、管过账。
“你心细,做事稳当。”林千杯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信任,“仓库交给你,我放心。”
赵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五,你负责设备和物流——设备日常维护保养、发货装车调度,归你管。”
王五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但接过了林千杯递过来的钥匙。
“刘柱,你当生产组长——带班生产、工人排班、操作规范执行,归你管。”
刘柱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行。”
所有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林千杯坐在新办公室的椅子上,翻着日历,用笔在一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他拿起手机,给阿凯发了一条消息:
“凯哥,10月11日,重阳节。酒厂新标新酒上市。帮我预热。”
阿凯回了一个的手势,紧跟着又来了一条:包装发我看看,我先帮你造势。
林千杯从电脑上调出自己设计好的包装图——简洁的米白底,正中三个行书的林德厚,下面一行小字:固态发酵·始于1982。
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没有金箔没有浮雕,就是干干净净一瓶酒的样子。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新厂房亮着灯,工人们在忙着准备上市前的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