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没有硬碰硬。
回家那晚他在院子里坐到半夜，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但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
刘大壮不是钉子户，他就是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中年男人，心里还窝着一团火。火消了，门就开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张二狗叫到酒坊。
狗子，帮我打听个人。
刘大壮。他老婆在哪上班，儿子在哪念书，家里什么情况，你都给我摸清楚。
张二狗挠了挠头：千杯，你这是要……知己知彼？
你就说打不打听吧。
行行行，我这就去。张二狗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这事不能让刘大壮知道吧？
你说呢？
哦，懂了。张二狗拍了一下脑门，颠颠儿跑了。
张二狗这人，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村里谁家鸡下了双黄蛋、谁家儿媳妇跟婆婆吵了架，他比村委会知道得都早。
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在村口小卖部蹲一上午，全村的情报都有了。
中午的时候，张二狗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记了几行字，字迹像蚯蚓爬的——他初中辍学，写得一手鬼画符。
刘大壮，四十三岁，在镇上的建筑工地打零工，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冬天没活就歇着，歇一天少一天的钱。
他老婆叫王春兰，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儿子今年高二，在县一中读书，成绩不错，年级前五十。
张二狗把纸条往桌上一放，又补了一句：
他儿子成绩好，但学费压力大。刘大壮跟他老婆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挣不到七千，供一个高中生，紧巴巴的。
林千杯听完，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没说话。
他从酒柜里又拿了两瓶五年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华子，用布袋子一装，拎着就往外走。
张二狗在后面喊了一句：还用不用我跟着？
不用。
那万一他又摔门——
摔了就再敲。
林千杯头也没回。
走到刘大壮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大概半分钟，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刘大壮露出半张脸，一看又是林千杯，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字。
你怎么又来了？
刘哥，今天不谈修路的事。林千杯晃了晃手里的酒和烟，就找你喝两杯，聊聊天。
刘大壮的目光落在那条华子和两瓶五年陈上，喉结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做思想斗争。昨天门口那袋烟酒他已经收了，一条华子够他抽半个月，五年陈他舍得喝但舍不得开。现在又来一套……
进吧。他把门拉开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至少没摔门。
林千杯进了院子，把酒和烟搁在屋门口的矮桌上。
刘大壮家的院子不小，但收拾得不太利索——墙角堆着几袋化肥，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褪了色的工装，角落里还有一辆落了灰的电动三轮车。
一只黄猫蹲在水缸沿上舔爪子，看了他一眼，懒得叫。
刘大壮搬了两张矮凳出来，又从屋里拿了两个搪瓷杯——一个杯壁上印着字，另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
林千杯没嫌弃，接过来，把五年陈开了，倒了两杯。
酒液落在搪瓷杯里，黄澄澄的，香气一下窜出来了。
刘大壮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亮了。
嚯——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举起大拇指，
说实在的，你家那个散酒我也买来喝过，比王富贵那个强百倍。这五年陈就更不用说了，又香又绵，比散酒又好了几倍！
他这一夸，气氛松下来了。
林千杯笑了，给他杯里又添了一点：
那当然，散酒才存一年，这可是存了五年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好酒急不得，时间到了自然就好了。
你爷爷那手艺，十里八村都服气。刘大壮端着杯子，难得说了句好话。
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就聊了一个多小时。
林千杯先聊了自己——在魔都打工的事，辞职回来的原因，接手爷爷酒坊的经过。说得随意，不带煽情，但刘大壮听进去了。
他自己也在外面打过工，知道在外头漂着是什么滋味——挣得不少，但花钱如流水，到年底一算账，跟在家种地差不多。
刘大壮也说了自己的情况——工地上的活不好找，年纪大了没人愿意用，去年冬天歇了两个月，整天窝在家里抽闷烟，王春兰天天骂他没出息。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女人嘛，嘴上厉害，心里还不是心疼娃。我家小子成绩好，她想给报补习班，一节课两百，一个月下来七八百，我哪出得起。
林千杯听着，没接话，也没急着说什么我来帮你之类的话。他知道这种人，你越同情他他越不舒服，得让他自己开口。
聊到后来，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王富贵身上。
刘大壮哼了一声，主动提了起来：
我那表弟，过年走亲戚，带的不是软蓝鹤就是紫云，酒是比开水还淡的勾兑货。跟你的五年陈一比——他摇了摇头，丢人。
又灌了一口酒，红着脸接着说：他干的那些破事我也听说了……我以前觉得他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人，现在想想——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不是个东西！
林千杯看他态度松了，这才把一张写好的协议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刘哥，你看看这个。
刘大壮拿起协议，凑近看了看。字不多，但每条都清楚：
关于林家坳产业路建设占地补偿协议
一、自愿让出占用土地的村民，每户一次性补偿人民币5000元。
二、补偿户优先安排进入林家酒坊工作，按月发放工资（不低于当地同岗位平均工资）。
三、以上条款白纸黑字，签字即生效。
他看了好久，把纸放下来，抬头看着林千杯。
你早这么说，他声音低了，语气里的犟劲儿已经卸了，我不早就同意了吗？
林千杯笑了，把笔帽拧开，递了过去。
刘大壮接过笔，在底下歪歪扭扭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上了红指印。
他写完把笔放下，端起搪瓷杯，一口闷了。
千杯，他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以后你那酒坊有活，记得叫我。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力气有的是。
放心，少不了你的。
林千杯把协议收好，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王春兰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门口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小林，吃了饭再走呗。排骨都炖好了。
不了婶子，家里灶还生着呢。下次，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