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这次是下了血本，在镇上挑了最气派口碑最好的饭店——聚仙楼，要了个最靠里的包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硬菜——红烧鲍鱼、清蒸东星斑、葱爆海参，盘子摞得满满当当。
他对面坐着的是镇上质检站的李大勇，四十多岁、穿着藏蓝色短袖t恤、身材微胖。王富贵跟他认识有些年头了，逢年过节没少“走动”。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两轮，王富贵总算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他从脚边拎起一个不起眼的塑料壶，往李大勇杯子里倒了大半杯。
“老哥，您先尝尝这个。就着菜，顺顺口。”
李大勇放下筷子，端起来闻了闻，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咂摸了一会儿，眉头动了一下：“哪儿弄的？这酒……有点意思。”
“林家坳，林千杯的散酒。”王富贵立刻凑近些，压低了声音，
“就我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刚回来的大学生，搞了个破酒坊那个。这是他卖的‘一年陈’散酒。
老哥，您是行家，您给品品，这味儿，这口感，像是一年能出来的东西吗？”
他又把那天在自己厂里，几个勾调师“会诊”后得出的结论，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盯着李大勇，试探着问：
“老哥，您说……这酒的‘年份’，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给它验出来？”
李大勇没立刻回答，又端起杯子，这次喝得稍微多了点，在嘴里仔细咂摸了一会儿，才放下杯子。他抹了抹嘴，不紧不慢地给王富贵科普：
“测酒，常规方法就那么几种。测甲醇，看卫生指标；光谱分析，看大概成分；气相色谱，能把里面几百种微量物质给你分出来……
但这些，主要是看安全，看成分，看有没有违规添加。要说精准测出具体是放了一年、半年还是三个月……” 他摇摇头，“常规方法，不行。”
王富贵听得眉头紧锁，他想要的是能一锤定音、证明林千杯“造假”的铁证。
李大勇观察着他的脸色，慢悠悠地夹了块鱼肉，又补充道：“要说真想较这个真，测‘有机碳’的年份，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王富贵眼睛一亮。
“碳十四测年法。”李大勇吐出个专业名词，“听说过吧？用来测有机碳年份的，酒里的有机碳也能测。”李大勇放下筷子，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
“不过这个一般不用于常规食品检测，得上省里的设备。省质检才有那套仪器。”
“碳十四？能测酒？！”王富贵眼睛亮了，快吗？能不能……当天出结果？
李大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当天？碳十四样品制备就要几个小时，整个流程最快也要一周出头。当天出结果？你当是测体温呢？”
王富贵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大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五个手指：“有是有。不过这个数——”
王富贵没接话，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发了一条微信。对面秒回一个“oK”手势。
“安排好了。明天会有人存到一张卡上，卡在你老家村委会的信箱里，用你老婆名字开的。密码是你手机尾号。”
他放下手机，看着李大勇，“咱俩之间，从来没有过钱的事。”
李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响：“聪明。”
当天下午， 日头偏西。林家酒坊门口，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一辆喷着“质量监督”字样的白色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门口土路上。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大盖帽，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为首的正是李大勇。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手里提着银色的金属采样箱，表情严肃。
李大勇板着脸，走到酒坊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股官威：
“谁是负责人？我们是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站的！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们‘林家酒坊’生产销售的散装白酒，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现在，依据相关规定，依法对你们酒坊进行现场突击抽样检查！请配合！”
声音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老远，立刻吸引了附近村民和路过行人的目光，纷纷围拢过来，交头接耳。
林千杯正在院子里装酒，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直起腰，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这三个人。
尤其在那张有些虚胖、故作威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请出示一下证件，检查通知书。”
李大勇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文件——盖了章、签了字，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林千杯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随便检。领导，我给你倒杯茶！
他转身去倒茶的时候，对刘柱使了个眼色。刘柱秒懂，一把拉着王五走到院门口，两个人往那儿一站，正好把李大勇三人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哎哟！领导！各位领导辛苦了！这么大热天还下来检查工作！快，快进屋喝口茶！”刘柱一边说，一边握着李大勇的手，没有半点要请进屋的动作，只是嘴里啧啧有声，
“领导，您这身制服，真精神！尤其是您这发型，梳得倍儿亮，跟电视里的大干部似的！”
李大勇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夸弄得一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注意力被带偏了好几秒。
趁着三人视线被挡，林千杯快速用手机拍了手上的文件，拍完直接发给了省检的小王——张二狗表哥介绍的省检小王。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茶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大勇在酒坊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装模作样地取了几份样品。最后，他把样品倒进带来的便携检测仪里，滴了几滴试剂。
结果当然是有问题的。李大勇看着仪器上跳出来的读数，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当众宣布：
“林家酒坊散酒样品检出多项指标异常。责令——停产整改。”
围观的村民瞬间炸了锅。
“真的假的？”
“上次不是省检说没问题吗？怎么又不行了？”
“省检镇检都一样吧……说不定是批次的问题，后来这批偷工减料了？”
“啧，我就说年轻人搞酒坊靠不住……”
舆论像一阵风，墙头草们又纷纷倒向了另一边。
有人拎着装酒的空壶，悄悄转身走了；有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犹疑和动摇。
林千杯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质检员”收拾仪器和文件，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人群渐渐散去。林千杯站在院子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小王回了一条消息：“文件已收到。假的。等我。”
林千杯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酒坛子，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的省检报告。
现在，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