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差十分,赵四就到了酒坊门口,双手揣在裤兜里,跟门口的石狮子似的左右挪步,显然是紧张又期待。
九点整,王五扛着锄头出现了——他盘算得明白,酒坊的活干完还能赶去地里锄两亩草,一分钟都不带浪费的。
最后是刘柱,踩着九点的点儿溜达过来,嘴角叼着根烟,正是昨天林千杯留给他的华子,抽得那叫一个珍惜,快烧到过滤嘴了都不舍得掐。
三人碰面,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气氛那叫一个微妙。
赵四是个老实性子,对谁都客气,先冲王五叫了声王五哥,又转头看看刘柱,嘴巴张了张,刘……柱哥?哥喊得他自己都心虚。
王五闷闷地点了个头,算打过了招呼。
刘柱把烟屁股掐灭,斜了赵四一眼:你也来了啊。
行,以后就是同事了。刘柱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那股子二流子气突然就散了大半,倒透出点混江湖的爽利劲儿。
林建国从屋里踱出来,手里攥着昨晚熬到半夜写好的排工单,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分派活计:
刘柱搬缸,赵四洗缸,王五跟我去镇上拉材料。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三人异口同声,把林建国都整得一愣——这架势,比他当年在生产队喊工还带劲。
一开始三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搭理谁,院子里只听见水声、缸碰地面的闷响和高粱哗啦啦的动静。
但干着干着,刘柱的嘴就痒了。
他搬完一口缸,靠在墙边歇气,看见赵四蹲在缸前拿丝瓜瓤一点一点地蹭,忍不住了:
赵四,你洗个缸跟绣花似的!照你这速度,一天能洗几只?天黑前能收工不?
赵四脸地红了,手上赶紧加快,但越急越洗不干净,丝瓜瓤在缸壁上打滑,水花溅了一裤腿。
王五扛着麻袋从旁边路过,闷声闷气甩了一句:人家洗得干净,比你糊弄着洗强。
刘柱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弯腰继续搬缸去了。
林建国在院子另一头筛高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嘴角落了笑,手上的活却没停。
他干了半辈子活,心里门儿清:新搭伙的班子都得磨,磨顺了才能合拍。
下午王五从镇上拉高粱回来,三轮车斗装得冒了尖,麻袋摞了七八层,拿麻绳勒得紧紧的。
车刚停稳,他一个人开始卸货,一袋一袋往仓库里扛,一百斤的麻袋压在肩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汗衫湿得能拧出水。
刘柱搬缸搬到一半,余光瞟见了,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搭了把手。王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两人一起把粮食扛进了仓库。刘柱扛到第三袋就开始喘——这活比搬缸费劲多了——但他嘴没停手也没停,硬撑着搬完了最后一袋。
麻袋落地的瞬间,他甩了甩胳膊,龇牙咧嘴地嘀咕了一句:“真他妈沉。”
王五没吭声,转身端了一碗凉白开放在刘柱面前。
刘柱愣了一下,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冲王五咧嘴一笑。王五虽没笑,但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傍晚收工,三人在水龙头下洗完手正准备走,厨房门一声开了,王秀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淳朴热情的笑容:
“哎!赵四兄弟,五子,柱子!都别走了!今晚就在这儿吃!我菜都做好了!”
三人同时顿住脚步,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不知所措。林千杯说过只包中餐,这工钱里可没包晚饭。
赵四搓着手,憨笑着推辞:“嫂子,这……这哪成,太麻烦您了……”
王五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会憨憨地说:“不、不用了婶子,俺回家吃就成……”
刘柱嘴快,但此刻也有点结巴:“秀兰婶,这……这多不好意思,我们这……”
“有啥不好意思的!”王秀兰一挥手,不容分说地打断他们,脸上笑开了花,
“今天特意去镇上买的硬菜!排骨、鱼、还有卤肉!管够!你们仨第一天正式搭伙干活,不得一起吃个开伙饭?
都别磨叽了,赶紧的,洗洗手,准备吃饭!千杯,建国,摆桌子拿凳子!”
林建国从堂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对三人点了点头:“进来坐呀。”
林千杯也笑着招呼:“赵哥王哥刘哥,都别客气,我妈手艺可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矫情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露出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高兴的笑容进了屋。
王秀兰手脚麻利,很快,一盘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菜就端了上来:
油光红亮、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排骨堆成了小山;一条清蒸鲈鱼,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丝,淋着亮晶晶的蒸鱼豉油;
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猪头肉,颤巍巍的,看着就馋人;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盆青菜豆腐汤。主食是雪白暄软的大馒头。
桌角立着三瓶42度的五年陈,瓶身上的林德厚标签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林建国坐了主位,端起杯子环顾一圈,脸上堆满笑: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好好干,别的我不多说,就一句,在林家酒坊踏实干,不会亏待了你们。来,第一杯,欢迎你们!
“谢东家!” “谢林叔!” “谢建国叔!” 三人赶紧端起杯子,有些慌乱地跟林建国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似乎也冲开了某些拘谨。
一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络起来。王秀兰不停地给三人夹菜:
“赵兄弟,吃肉!五子,尝尝这鱼,鲜!柱子,别光喝酒,吃菜!”
刘柱主动给赵四倒酒:“四哥,来,我再敬您一个!上午我嘴欠,您别往心里去!”
赵四脸又红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柱……柱子你说得对,我以后手脚麻利点!”
王五破天荒地主动端起杯子,敬了林建国一杯,话还是不多:“林叔,我干了,您随意。” 仰脖就喝光了。
林千杯坐在桌角,陪着喝,话不多,脸上带着笑。
他注意到父亲端杯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高兴。爷爷走之后,这间孤寂的老酒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三人都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关系在酒精和饭菜的热气里,似乎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
夜色渐深,三人告辞,带着酒意和满足,各自踏着月光回了家。
院子里重归安静。王秀兰哼着小曲,开始收拾碗筷,嘴里还嘀咕着:“人多吃饭就是香,以后啊,咱家人气越来越旺才好呢!”
林建国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桌上一片狼藉的碗筷,发了好一会儿呆。杯子里还有半杯残酒,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也没说话。
林千杯也没进屋,他坐在门槛上,晚风带着凉意和远处玉泉河的水汽吹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小王回复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行动。
他又给张二狗发了条消息过去:
狗子,最近镇上质检站那边有什么风声没?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双臂枕在脑后,靠在门框上。院子里,那几十口新旧酒缸在皎洁的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已经在前面布好了阵,就等着王富贵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