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熟悉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爸!你来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父亲,“哪里,我习惯了早起。”
林千杯的父亲叫林建国,五十二岁。精瘦,皮肤晒得黝黑,身上还穿着那件保安服。听说儿子要回来,特意从镇里赶了回来。
“那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馒头和俩煮鸡蛋,“先垫垫肚子,吃完咱们爷俩一起把酒坊收拾收拾。”
“嗯!”
这地方要收拾起来,少说三天。林建国从屋里翻出一把镰刀,开始割杂草。
那就收拾三天。林千杯化身动力小马达,擦灰、扫地、清杂物。
大厅顶上的蜘蛛网结得跟盘丝洞似的,他拿长扫帚猛地一捅,灰尘瀑布般砸下来,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头发瞬间白了半边。
“爸,墙角这些破坛子还要不?看着跟出土文物似的。”
“留着!败家玩意儿!”林建国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随即又得意地哼哼,
“你当那是破烂?老坛子比新坛子好使得多!里面的微生物菌群都养了几十年了,那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酵母老祖宗’!”
林千杯愣了一下,“您还懂微生物菌群?”
“看电视学的。”林建国哼了一声,“《财富经》,懂不懂?”
两人对视一眼,没绷住,都乐了。
中午饭点,林建国用个大搪瓷盆端来俩菜:一大碗肥瘦相间的腊肉炒蒜苗,一碟子酸爽脆生的老坛酸菜。
父子俩端着碗,蹲在酒坊门口的台阶上扒饭。
干了一上午体力活,林千杯饿得像头狼,刨饭的速度堪比挖掘机。
“慢点吃,别噎着。”林建国递了杯水过去,你真打算干?
真打算。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挑食,”林建国夹了块纯瘦的腊肉丢进儿子碗里,“只吃瘦的,到家了敞开吃。”
“我也记得老爸您喜欢吃肥的,来,孝敬您。”
“这臭小子……”林建国嘀咕了一句,眼眶却可疑地红了一圈,“还记得,我吃!”
林千杯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干饭。
又扒了几口饭后,他突然问了一句:“爸,爷爷生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啥特别的事?”
林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特别的事?啥意思?”
“比如说……”林千杯想了想,“关于地窖什么的。”
林建国瞥了他一眼,“地窖能有啥特别的?就是个存酒的破地下室。你爷爷在的时候,一年到头往里面搬酒,也不让我下去看。”
饭后,父子俩坐在门前唠起了嗑。
“爸,酿酒这活儿,难度系数多少?”
林建国点了根烟,望着酒坊后面的青山吐了个圈: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爷爷干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跟我说——‘建国啊,酿了五十年酒,我还是不敢说自己会’。”
“这么玄乎?”
“不是玄乎,是讲究。”林建国弹了弹烟灰,“温度差一度,出来的酒味儿就偏了;发酵时间差半天,口感完全两码事。
粮食你用东北的还是本地的,水用井水还是泉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我这种零基础玩家,练满级得多久?”
“看悟性。”林建国看了看他,“你先跟我干几天,我看看你上不上道。要是连泡粮都泡不好,趁早转行。”
“不就是把米扔水里泡着?”林千杯在心里琢磨:那还不比泡妞简单。
“你以为把高粱扔水里就是了,你还得看时间、看水温、看泡到什么程度可以上甑。泡过了,酒发酸;泡不够,出酒率低。”林建国看了看他,
“还有蒸粮、摊凉、拌曲、入窖发酵,每一步都有门道。我跟你爷爷干了十几年,也只学了六成。”
“那我先从泡粮学起。”
“行,明天我教你。”
林建国掐了烟,“先去镇上买东西,边走边说。”
林建国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三轮,林千杯坐在后斗里。
到了镇上,林建国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刹车停在一家杂货铺前。
“老刘,给我按单子拿点货。”
刘老板看了看单子内容:蒸粮甑、泡粮缸、冷却器。然后笑了:“哟,老林,咋的,你家那祖传破酒坊又要诈尸了?”
“去你的!我儿子回来了,咱们林家要重振雄风!”林建国傲娇地指了指身后的林千杯。
老刘眯眼一瞅:“哎呦,老林这崽子?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才这么高。”他伸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林千杯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刘叔好,我现在一米八,蹿得有点晚。”
刘老板对着单子报了价钱:
蒸粮甑一套,一千二。泡粮缸两个六百。晾堂竹席,八十。管子接头什么的,再加两百。全套下来,抹零两千。
林建国听了报价,眼都没眨直接砍:一千六。
老林,你这是砍我命啊——
泡粮缸我去青泉市买,批发价一百八一口。你三百一口卖给我,你吃那么狠啊?
蒸粮甑你进价八百,一千二卖我,管子配件人家都是免费送!一千六,你还有赚头!
孙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摆了摆手:老林,你以前是干采购的吧?
这你就甭管,一千六卖不卖,不卖我走下一家。
成交。
林建国咧着嘴付了钱。
“看到了没,买东西得会砍价。”林建国把东西搬上车,“你在魔都待久了,在外面买东西肯定是标多少给多少,钱多人傻。”
“爸,我在魔都买东西只用拼夕夕……”
“拼夕夕是啥?”
“……”
林千杯从兜里掏出个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笔,把刚才每一个物件都记了进去。
林建国瞥了一眼:记这个干啥?
习惯了。以前做项目每一笔都要报。林千杯把本子合上,以后酒坊要是真做起来,这些都能用。
回到酒坊,卸完货,天都快黑了。
“今天差不多了,”林建国擦了擦手,吩咐着,
“我还要回家里处理点事情,这段时间你就在酒坊猫着,攒点人味。早点休息,明天早点起床,别睡懒觉。”
“知道了爸,慢走啊!”
林建国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别乱跑。后山有野猪,拱你一下能飞三米远。”
“……知道了。”
林建国走后,酒坊安静下来。林千杯躺在床上,刚想睡觉,就想起了地窖里那三箱酒。
明天得去镇上找人试试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