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名字。”沈渡问。
白衍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很高，光从外面照进来，只照亮了他半个身子。另外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像是某种隐喻。
“你知道是什么吗？”白衍问。
沈渡没有说话。
蚀。他知道蚀。
公会把蚀列为重罪。和归墟同级的重罪。
蚀是强行把一个人的迹抹掉，让他从世界上消失——不是死，是从未存在过。做过蚀的承者，会被公会追杀到天涯海角。
“我蚀过四十七个人。”白衍说。
这句话落下来，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窗外的鸟叫声、走廊里的人声、茶杯里的热气——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衍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四十七个。”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四十八，不是四十六。是四十七。我数过。”
沈渡盯着他的背影。
“你承认了。”
“我承认。”白衍转过身，“但你想听吗？听我为什么蚀了他们？”
沈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条命。四十七段被抹掉的迹。
有的人可能已经当了父母，有的人可能还有孩子，有的人可能只是路过灰带的普通人。
他们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其中十二个——”白衍开口，“是临终者。”
沈渡愣了一下。
“他们快死了。病，伤了，或者被什么困住了，出不来。”
白衍说，“他们很痛。每一天都很痛。他们求我——不是求我救他们，是求我让他们走。”
白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蚀掉的，是他们死亡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痛苦。”他说，“让他们走的时候，轻松一点。”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
“那——那三十五个呢。”
“三十五个。“白衍重复了一遍，“他们的迹正在伤害周围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
白衍说，“有的承者蚀了太多人，迹已经烂掉了，但人还活着。他们继续活着，继续蚀更多的人。”
“有的迹携带者被某种东西污染了，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迹就会扭曲、病变、腐烂。”
他顿了顿。
“我做了判断。”白衍说，“我判断他们应该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他们活着，代价是更多的人消失。”
沈渡看着白衍。
白衍的眼睛还是那样，空空的，像两个吸光的洞。
“你做的判断。”沈渡说，声音有点哑，“你自己做的判断？”
“对。”
“谁给你的权力？”
“没人给。”白衍说，“我拿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在灰带带走阿苓的时候，做的是什么吗？”白衍问，“你做的判断是——她的存在比公会的审查更重要。”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凭什么？”白衍问，“凭直觉？凭她笑了？凭她叫你哥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某种事实。
“这些是道理吗？”白衍问，“这些能说服别人吗？”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但他发不出声音。
白衍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所以我问你——”白衍说，“你凭什么觉得，你判判断比我好？”
沈渡走出公会。
阳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老城的街口，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白衍的话该怎么回答。
你凭什么？
他凭什么？
他带走阿苓，是因为她笑了。是因为她叫他哥哥。是因为她站在灰暗的风里，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但这些不是道理。
白衍说的对。这些不无道理。这些是感觉，是直觉，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凭什么觉得阿苓应该活着？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三步，比别人的全世界更重要？
街上的人很多。
沈渡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迹，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他们说着，笑着，皱着眉，推搡着，活着。
三步之外的世界和他无关。
他的承迹只有三步，三步之内他能感知到迹的流动，三步之外一片空白。以前他觉得这是缺陷，是限制，是老天爷亏待他。但现在他明白了另一件事。
三步之外的世界和他无关——但三步之内的世界，也和“别人”无关。
他只有三步。但这三不是他的。
白衍有他的“全世界”。他蚀了四十七个人，做了四十七个判断，他觉得那是慈悲。那是慈悲吗？
沈渡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慈悲。但他知道一件事——
白衍在等他回答。
不是等他回答“凭什么“。
是等他回答——他自己信什么。
沈渡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撞了他一下肩膀，连对不起都没说就走了。
有一个女人牵着小孩的手，小孩在哭，女人在骂。
有两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人都和他无关。
三步之外，迹很密，他什么都感不到。
但他不想干了。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明白了另一件事——
感不到也没关系。
他不需要感得到全世界。
他只需要做自己的判断。然后承担那个判断的重量。
就像阿苓说的，亮的东西不会碎。
不是不会消失。是不会碎。
他的迹在抖。一直在抖。口吃让他说不清楚话，无迹症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残缺的，三步承迹让他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力量。但他还在。
他还在这里。
街上的人继续走着，阳光继续照着，风继续吹着。
沈渡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某种承诺。
他转身，往老晏的迹铺走去。
裴夜还在那里等他。
阿苓还在那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