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他一直没动。
从老晏说“铜扣里的碎片和裴夜身上的碎片”开始,他就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像被人点了穴。像灵魂飘到别处去了,只留下一具空壳坐在那里。
他没有偷听。
是沈渡和老晏说话的时候,没有让他走开。
他就在那里坐着,听完了全部。
关于自己的一切。
身上有别人的碎片。取出来会加速归墟。
现在能撑着全靠那片碎片在锚定。七年前就该消失的了。
这些词一个个砸进耳朵里,像石子扔进水里,扑通扑通往下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起来很正常。白皙。骨节分明。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感觉得到——
周围的一切都在微微偏移。
不是他的错。是他的存在在扭曲周围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在往外扩散,一圈一圈,越远越淡。
那个涟漪很小。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他一直能感觉到。
原来那是碎片在锚定他的证明。
原来他不是“滞”。
他是一个“残缺的人”。
一个被别人的碎片填满的壳。
壳里面是空的。碎片在撑着那个空。碎片拿走了,壳就会散。
“裴夜。”
沈渡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裴夜抬起头。
沈渡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裴夜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看不见底。但没有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是黑。
“我不会取你的碎片。”沈渡说。
裴夜没说话。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用你的存在去换那个人的记忆。”
裴夜看着他。
沈渡的脸在灯光下很认真。
那种认真让裴夜觉得有点刺。
不是不舒服的刺,是太亮了的刺。
像在黑暗里待太久的人,忽然见到光,眼睛会疼。
“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裴夜问。
“想。”沈渡说。“但不是用你的存在去换。”
裴夜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边缘有点模糊。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他自己就是模糊的。
他一直是模糊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说我是滞。”
裴夜开口。“滞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沈渡没说话。
“但如果我身上有那个人的碎片——”
“那我不只是滞。”裴夜转过身,看着他。
“我还有一部分是那个人。那个人把他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个世界,变成了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我也算是一种存在吧?”
沈渡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夜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沈渡没有回答他。
于是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算的。”裴夜说。“不管你怎么说,我自己觉得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茶有点凉了。
“你问我想不想知道他是谁吗?我想。”
裴夜说。“我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部分给我。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还在不在。”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但我不想用消失去换。”
他笑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等了七年。”
“七年前我以为自己是滞,现在知道自己是被碎片填满的壳。”
“壳里有别人的东西,但那也是我的一部分。”
他走到沈渡面前。
“你说你要找路。”
“对。”
“那我陪你走。”
沈渡愣了一下。
“反正我没什么可丢的。”
裴夜说。“除了这一片碎片。而这一片碎片——”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本来就不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你不要有负担。”
沈渡看着他。
裴夜的眼睛里还是黑的。
但那黑不再是空的。是深的。像一口深井,井底有水。水是活的。在流动。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裴夜说。“你去找你的路,我跟着。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真被你找到第三个选择了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晏等了十年才等到你。我等不了那么久。但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他笑了一下。
很淡。但确实是笑。
“走吧。去审查室。钥匙在你手里。”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冰凉的。铁的。旧的。硌手。
“阿苓呢。”
“我带着。”裴夜说。“你放心。”
他从椅子上把阿苓抱起来。
小姑娘睡得很沉,缩成一团,像一只猫。
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凝成了人形。
每次裴夜抱她,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抱一团会呼吸的雾。
“走吧。”裴夜说。“天黑了。该上路了。”
沈渡看着他。
裴夜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黑。但那黑里有一点光。很小的光。像是井底的水面反射的一点天光。很远,但确实存在。
“你确定?”沈渡问。
“确定。”
“不会后悔?”
“不会。”
裴夜抱着阿苓站在门口。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他说。
“后悔自己七年前没有跟着走。现在不想再后悔了。”
他推开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灰带特有的尘土味。
那风穿过裴夜的身体,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但那风也微微偏了一点,像水流过石头,石头让水改了道。
“走吧。”
沈渡跟在他后面。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