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晏说完，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起来很累。
左手搭在膝盖上，沈渡注意到——那只手又淡了一点。从手腕到指尖，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
“老晏。”沈渡开口，“我知道了一些事。”
老晏抬起头。
“关于裴夜。”沈渡说，“他身上有那个人的碎片。”
老晏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沈渡愣住了。
“你知道？”
“十年前，我读铜扣的时候，就读出来了。”
老晏说，“裴夜身上有他的碎片。”
“你以为，我为什么在灰带，第一次见到裴夜的时候没赶他走？”
沈渡没说话。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三步之内做事？”
老晏继续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在你身边？”
沈渡的声音有点紧：“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老晏摇头，“是看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渡和裴夜。
窗外是灰蒙蒙的街道。有人在下面走过，留下一串脚步声。
“十年前那个人，把你推进柜子的时候，我在外面。”
老晏说，“我没来得及进去。”
沈渡的手攥紧了。
“等我进去的时候，铜扣已经碎了。”
老晏继续说，“我读到铜扣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碎片散了。”
“有的在铜扣里，有的在裴夜身上，还有的……”
他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沈渡追问。
老晏转过身，看着他。
“你手腕上那道疤。”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淡疤。
“那道疤不只是蚀痕。”老晏说，“那是他最后的碎片。”
空气凝固了几秒。
“什么意思？”裴夜问。
“我的无迹症——”沈渡开口。
“对。”
老晏打断他，“你的无疾症不是病。”
沈渡抬起头，看着老晏。
“那是什么？”
“那是代价。”
老晏走回来，在沈渡对面坐下。
“你身上，带着一个人的最后的碎片。”
“那个碎片在帮你，挡住所有外面的迹——也在把你的迹往里面收。”
沈渡愣住了。
他的无忌症是那个人的碎片在起作用？
那个碎片在保护他？
同时也在吞掉他？
“十二年了。”
老晏说，“那个碎片在你身上待了十二年。”
“它一直在保护你，但也一直在吞你的迹。每吞一点，你就离墟近一点。”
沈渡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疤。
那道疤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道疤不是普通的疤，是那个人的最后一点存在。
那个人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塞进了他身上。
然后，让白衍蚀断了他和那个人的所有联系。
让他忘了那个人。
让那个人的存在彻底消失。
“他是故意的。”
沈渡说，声音很轻，“他故意让我忘了。”
“对。”
“但他把自己的碎片留在我身上。”
“对。”
“为什么？”
老晏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人说着话，迹铺的招牌在风里晃。
他盯着街道看了很久。
十二年。
他活了二十二年。其中十二年是“沈渡这个人”。另外十年是“带着别人碎片活着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铜扣，放在掌心。
很小。很轻。表面磨得发亮。
铜扣里那个人的迹已经淡得几乎读不出来了。再过几年，也许就彻底消失。
但那个人身上的碎片还在。
裴夜身上有一份。沈渡身上有一份。
两个人各拿一份，勉强拼出一个人的形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渡问。
老晏没回答。
也许没人知道答案。
也许那个人知道，但他已经被归墟了。
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