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初五作坊开工的日子。
初五早上,天还没亮透孙诚就把炮仗挂在作坊门口了。
帮工们陆续到了,换上了新衣裳,有人穿了年前发的那匹棉布做的新袄,有人在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有人把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孙顺看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蹲下来点了引线,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落在还没化尽的残雪上。
帮工们捂着耳朵退了几步,又笑着围上来。
刘婶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件靛蓝的新袄,是用年礼发的那匹布裁的,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纸灰:“开工大吉!”
旁边的人跟着应和,“开工大吉!”
“今年多挣钱!”
林薇站在作坊门口看着,秀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院子里站满了人,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帮工们三三两两进了车间,切药机重新转起来,粉碎车间也开始磨粉了。
孙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各车间的人都进了各自的岗位,才转身开始到每个车间巡视。
初八平安也开学了。
天不亮高顺就把他喊起来,孙陈氏已经在灶房备好了早饭。
平安坐在桌边吃着早饭,一边吃一边打哈欠。
高顺坐在他对面,也在低头吃饭。
林薇洗漱完走进餐厅,在桌边坐下:“书包装好没有?”
平安说:“装好了,昨晚就装好了。”
“嗯。”林薇没有再问,低头喝了一口粥。
随着作坊的开工和平安的开学,家里又恢复了日常只有她们几个人的日子。
林薇坐不住了,开始往地里跑。
开了春,地里的麦苗开始返青了。
坡地上绿了一片,跟去年旱年完全不一样,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薄的新绒铺在褐色的土面上。
合作社的地里已经能看出收成的雏形了,去年冬天雪下得足,墒情好,苗子起得齐整。
林薇去地头看了一圈,蹲下来扒开一株麦苗根部的土看了看,根须白嫩,扎得深。
她又站起来沿着地垄走了一段,弯下腰又看了好几株,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转身往回走,拐到二牛家门口,喊了一声:“二牛。”
二牛正在院子里整理农具,听见声音站起来,把手里那把锄头靠在墙根:“薇姐,有事?”
林薇站在院门口:“合作社的麦田该管了。你先去村里问问,谁家有石磙,有几架。”
二牛说:“石磙?”
林薇说:“麦苗过了一冬,土面结了壳,得压一遍,把土块压碎,让根和土贴实。你问清楚有多少架能用,回头好安排干活。”
二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村里走了。
当天下午二牛来报,说村里一共有四架石磙,两架能用,另外两架石磙的磙架松了,要修一下才能用。
林薇说:“修,趁天气好,赶紧压地。”
她想了一下,又说,“压完了还要划锄,表土锄松了能保水。我就一次交代你了,你盯着各家各户,弱苗浅锄,旺苗深一点,你可记住别锄反了。”
第二天一早,二牛就带着人下了地。
石磙在麦田里碾压过去的声音沉沉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林薇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石磙碾过的地方,土块碎了,麦苗的根部和土壤重新贴实了。
二牛推完一垄,回头问她:“薇姐,这样行不行?”
林薇蹲下来扒开压过的土看了看,站起来说:“行,就这么压。压完一遍就划锄。”
二牛又带着人开始划锄,林薇又嘱咐了一遍,“弱苗浅锄,不要太深,伤了根。”
见二牛他们都忙着,林薇站起来沿着地垄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弯腰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还有点干。
麦苗经过一整个冬天,急需补充营养,她心里想着“返青水”的时机,回来的时候看见田间地头还有枯草叶子零散地铺着,又想到农户们自家的鸡圈也该补补新苗,正好可以借着开春这个节点一起安排下去。
她蹲在地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了计较,转身回去找了二牛。
当天下午合作社开了个小会,各家都来人了,聚在晾晒场边上。
林薇把追肥和养鸡的事一并说了:“弱苗要早追返青肥,壮苗旺苗推一推,等到拔节再追。回去看看自家麦苗的长势,别追错了。”
有人问了一句:“那啥时候追最合适?”
林薇说:“弱苗现在就能追,趁返青早施,让它赶紧长起来。壮苗旺苗不急,等拔节再说。”
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各家可以养些鸡鸭。开春暖和了,鸡鸭能下地吃虫子,省药又省事,粪还能肥田。你们去县城赶集的时候顺手买几只鸡苗鸭苗回来,不用多养,够自己家用就行。”
众人听完,有人说回去就买,有人蹲在地上算了几只才够,有人拍了旁边的人一下说“早就该养了”。
林薇站在晾晒场边上,看着大家开始商量鸡鸭怎么养,也就没再开口了。
麦田的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了,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动手。
返青水的时机要等,追肥的节奏要看苗,她只是把每一件事都下去,剩下的由他们自己完成。
二牛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薇姐,合作社那边的麦田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该浇返青水的时候你说一声,我来安排。”
林薇说:“等气温稳了再说。”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经过大半年的磨合,合作社的事她只需要在每个关键节点上出声,不需要她每一个细节都盯着了。
巷口传来马蹄声,一匹枣红马驮着一个穿皂衣的衙役从村口那边过来。
马蹄踏在干土路上,踢踢踏踏的,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楚。
林薇看着那人进了村,先往老村长家方向去了。
她继续往回走,拐过巷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衙役从对面拐过来,往她这方向来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衙役已经下了马,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一卷公文。
林薇走上前,衙役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林薇?”
林薇说:“是。”
衙役把手里的公文递过来:“有人告你妖术种田、蛊惑乡民、聚众图谋,县令大人传你明日过堂。”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只是来完成一件差事,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
林薇接过公文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收进怀里:“知道了。”
衙役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巷口渐渐远了。
林薇站在院门口,把那份公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写着她的名字和明日过堂的事由。
秀儿从院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不动,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林薇把公文递过去:“有人告我妖术种田、蛊惑乡民、聚众图谋,明天过堂。”
秀儿接过去看了一眼:“谁告的?”
林薇把公文收回来:“没写。去了就知道了。”
当天中午,谢明远又来了。
他在院门口下了马,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喊一声“孙婶今天做什么好吃的”,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堂屋桌边坐下才开口:“告你状的人,是下柳村一个姓赵的,家里也种地。他听说了你们村的麦苗都长出来了,觉得不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说他家地里的苗都死了,你们村的麦苗是咋长出来的。还说你搞合作社就是蛊惑乡民,你们村的巡防队是私蓄武力。”
林薇靠着桌边坐下:“就凭这个?”
谢明远说:“就凭这个。他说你是用了妖术,说你聚众图谋,恐生事端。陈大人接了状,就得传你过堂,这是规矩。”
他顿了一下,“不过你放心,陈大人心里有数,不会乱判。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明天你去的时候,把事情一样一样说清楚就行。滴灌、堆肥、蓄水池,都是你们村人一起弄的,没什么不能说的。巡防队的事也照实说,就是村民自己组织的巡夜队,防贼防盗用的,跟‘聚众图谋’扯不上关系。至于合作社,都是村民自愿加入的,你那个契书我那里也有一份,县衙备了案的,更不怕了。”
林薇说:“知道了。”
谢明远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水,把茶碗搁下。
但他并没有站起来走。
秀儿坐在林薇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林薇,转身朝灶房方向说了一句:“孙巧儿,谢大人中午在这吃,加一副碗筷。”
孙巧儿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好嘞,小姐。”
谢明远吃完午饭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过堂别慌,该说什么说什么。陈大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林薇点了点头。
秀儿站在院门口看着谢明远走了,严肃的对林薇说:“明天我跟你去。”
林薇冲秀儿一笑,牵上她的手往院子里走,“不用,你在家等着就行。”
秀儿没有接话,虽然现在有些改变了,但毕竟一年前她还是个村子都没出去过的小妮子,对上堂这种事心里还是很忐忑的。
再加上这个年代的人,天生对衙门的敬畏,这要是搁在去年,秀儿连县衙都不敢进。
消息在村里传得快。
下午的时候,院门口就有人来了。
二牛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栓柱和赵赖子,再后面是陈老栓和一些合作社的社员。
栓柱站在人群前面,开口就说:“薇姐,听说有人告你妖术?那是不讲理,我们村的地都是你带着种出来的,哪有妖术一说。”
陈老栓站在后面接了一句:“明天要是去县衙,我也去,给你作证。”
旁边的人跟着应和,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来。
赵赖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人群边缘,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薇面前:“薇姐,告你的人是哪个村的?叫什么?”
林薇说:“不知道啊,差爷也没说。”
赵赖子没有再追问,退回了人群里。
林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等他们都说完了,她说:“明天过堂我自己去,不用这么多人。”
二牛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说:“那明天我驾车送你到县衙门口,在外头等你。”
林薇看了他一眼:“不用,地里的活该开始安排了。”
二牛说:“我就送到门口,地里的活不差这一天。”说完他转身就走。
院门口的人陆续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