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其实是个聪明的,要不然也不会在逃荒那么恶劣的情况下活下来。
他这几天又被杨武灌输着林薇多么多么厉害的思想,其实已经对林薇生出崇拜的情绪。
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腊肉,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愿意。”
林薇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听到回答,又说,“但有一点得说明白,你现在太小,还不能独立开户,所以,你只能作为养子落在我或者秀儿的户籍下,你愿意么?”
平安抬起头看着她,“我跟着你。”
林薇看着他,他并没有躲避林薇的眼神,林薇很满意,“那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改天去县衙给你落户。”
平安点了点头。
晚饭吃完,孙家人利索地把碗筷收了,灶台上的锅也刷干净了,灶台面擦得锃亮。
孙忠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交握着等了一会儿,见林薇没有再吩咐什么,才说了一句:“小姐,那我们带平安小少爷先回作坊那边去了。”
林薇从桌边站起来:“炕烧了吗?”
孙忠说:“烧了,屋里暖和。”
林薇蹲下来看着平安:“去吧,明天早上回来吃饭。”
平安站在孙忠旁边,点了点头,跟着孙忠出了院门。
孙陈氏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在巷子里晃着,把一家人的影子一高一低地拖在墙面上,一个挨着一个,拐过巷口看不见了,灯影也消失了。
秀儿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灯光消失才关上门,转身走回灶台边:“他今天话比昨天多了。”
林薇正在灶台边洗脸:“慢慢来吧。”
第二天一早,秀儿推开院门的时候,孙家六口人加上平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孙忠站在最前面,孙顺和孙诚站在他身后,孙陈氏和孙王氏站在另一边,孙巧儿拉着平安的手站在她娘旁边。
孙忠看见秀儿开门,先是微微弯了一下腰:“秀儿小姐。”
秀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林薇从她身后走过来,看见门口那整整齐齐的一排人,打了个哈欠:“你们几点起来的?”
孙忠说:“天没亮就起了,过来看看小姐这边有没有要帮忙的。”
林薇靠在门框上:“先进来吧,帮着做早饭。”
孙陈氏和孙王氏进了灶台就开始忙活,孙巧儿在灶台边添柴,孙忠带着孙顺和孙诚把院子里那堆散落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
平安站在堂屋,又一副不知道该干点什么的样子。
林薇坐在桌边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旁边:“坐下。”
平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到林薇身边。
林薇拿出一张纸和炭笔,在左上角写了“平安”两个字,把纸笔推到平安眼前。
“既然你要跟着我,就要学习认字,这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平~安~”
平安认真的看着,伸手去拿起炭笔,开始摹写。
吃完早饭,林薇等他们收拾完,站起来去杂物房拎了一个小布袋,对着孙忠说:“走吧,带上种地的家伙什,带你们去个地方。”
孙忠带着一家人,有人拿锄头铁锨,有人挑着水桶,跟在林薇身后出了院门。
秀儿走在旁边,到了新宅基地门口,林薇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院门上的锁,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院子里的灵麦已经收完了,现在就是一片空地。
林薇看着孙家人说:“这里是新房的宅基地,过几天作坊盖完了,这里就要起新房了。”
林薇看着孙家人一脸不解的样子,先是看了一眼院门,秀儿已经把院门关严了。
她举了一下手里的小布袋接着说,“今天靠着北面一亩地把这个种下去。”
孙家人更不解了,但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主家的事不能问。
林薇却没有想瞒着他们:“这也是我买你们的原因,这叫灵麦。是一种特殊的麦子,七天就能收一茬。”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落在孙家人耳朵里。
孙家一家人没有人说话,但眼睛都瞪大了,透着一种难以想象的意思。
孙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姐,您愿意让我们知道这些,我们肯定守得住。”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解释,放下手里的小布袋,“交给你了,忠叔。”
秀儿站在林薇旁边看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林薇转身出了院门,往秀儿家走去。
秀儿跟在她后面,过了一会儿对林薇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回到院子里,林薇把拿回来的弹簧、刀片和曲轴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台上。
切药机的木头部件已经拼了一半,木架、齿轮、连杆、刀床、进料口,缺的只是铁件。
她把曲轴安进连杆的孔里,又把刀片固定在连杆下端,用木销子卡住,然后摇了一下手柄。
齿轮转动,连杆上下滑动,刀片在刀床上方抬起又落下。
已经可以用了,但是弹簧这里之前是没有的设计,她抱着切药机又去找了周木匠。
这个改动不大,就是加一个固定装置,很快林薇就抱着切药机回来了。
秀儿看见她回来:“能用了?”
林薇从杂物房拿了一截干药材放进进料口,摇动手柄,刀片落下去,药材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片一片落在刀床上。
她又摇了十几下,切出来的药片薄厚一致,边缘整齐。
秀儿拿起一片看了又看:“这个比手切快多了。”
林薇把切好的药片收进碗里:“试试粉碎机。”
她把切好的药片倒进粉碎机顶部的进料口,摇动手柄,螺旋纹转轴咬住药片,磨成粉末从底部料斗漏出来,落在收料斗里。
林薇蹲下来捻了一下粉末,细而匀,手指碾过去几乎没有颗粒感。
秀儿凑过来也捻了一下,手指在指腹上搓了搓,又闻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薇一眼:“这个比上次磨出来的还细。”
两个人把切药机和粉碎机都试了一遍,又调整了一下切药机进料口限位板的位置,切出来的片比刚才更薄了一些。
两人一个切一个磨,准备开始制作下一批药丸。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撞开,栓柱背着一个人冲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队员,有人拎着弩弓,有人手里攥着还滴着血的麻绳。
栓柱背上那个人歪着头,脸色发白,左胳膊垂着,袖子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往下滴,在地面上砸出一朵一朵小的暗色印记。
栓柱把人放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喘着气说了一句:“薇姐,他让野猪撩了一下。”
林薇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人袖口上的布撕开看了看。
一道从肩膀划到肘弯的长口子,不算太深,但创面大,边缘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她又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硬邦邦的,没有骨折的迹象,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了一下脉,心跳偏快,但不乱。
她站起来从药筐里翻出外敷药和干净纱布,蹲下来一边给伤口清创上药一边问:“怎么弄的?”
栓柱站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们进山碰上了一头野猪,本来能绕开的,他非想打,结果野猪冲过来他没躲开,胳膊被獠牙划了一道。我们就赶紧把人带回来了。”他蹲下来搓了搓手,手心一层厚茧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痕,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伤员的。
林薇给伤口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又开了一张内服的药方递给栓柱:“外伤不算重,但要防感染。这几天别让他碰水,按时换药。药方子拿去县城抓药,一天一副,连喝三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人送回去吧。”
栓柱把人背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身后的队员跟上来了。
林薇站在灶台边叫住了他:“栓柱留下。”
栓柱把背上的人交给旁边的队员,那队员接过去的时候稳了一下才把人托住,几个人扶着伤员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慢慢走远了。
栓柱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脏兮兮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停住了。
林薇蹲下来把沾了血的纱布扔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栓柱,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留下。”
栓柱没有抬头:“知道。”
林薇靠在灶台边上:“是不是看别的队没事,都飘了?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不躲,还往上迎,那不是胆子大,是犯蠢。这一次是胳膊,下一次呢?”
栓柱站在院子里,脚底下的土被他蹭出了一道浅沟:“薇姐,我知道了。”
林薇看了他一眼:“回去告诉所有队员,进山可以,但不能蛮干。进深山打猎是为了锻炼,为了吃饭,不是为了拼命。谁再逞能,我直接把人从巡防队踢出去,没得商量。”
栓柱站在院子里,等林薇把话都说完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薇姐,我知道了。回去我就跟他们说。”
他转身出了院门。
院门重新关上之后,秀儿看到杨威扬武和平安都躲在堂屋外,拽了一下林薇,吐了吐舌头,“你凶起来还真吓人。”
林薇本来暴躁的心情突然就消散了,看着秀儿笑道,“不凶点他们能听话么。”
秀儿出去院里把剩余的药材收拢好,继续干活,抬头看了林薇一眼:“你说他们下次还敢进山吗?”
林薇端着水碗喝了一口,也走出来:“敢。但不会再蛮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