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兄弟果然说到做到,当天就把坡地翻完了。
第二天一早林薇上山去看的时候,整片坡地从上到下都被翻了一遍,土块敲得碎碎的,垄沟起得直直的,深褐色的土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潮润的光,连边角的碎土都扫干净了。
林薇蹲下来抓了一把翻好的土捏了捏,松散,没有大块,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大柱:“行,咱们回去起药材吧。”
二人跟着林薇回到秀儿家。
“今天移栽药材么?我来帮忙。”秀儿一看他们回来了,从堂屋出来。
“不用不用,你把账算好就行。”林薇把她推回屋里。
杨家兄弟笑着附和,“就是,秀儿你可是我们大掌柜,这活不用你干。”
林薇蹲在院子里的药园边上,先起了一棵远志起来做示范。
她指着那株远志给二人看,“记住,烂的、虫咬的不能用。你们看这个地方,这叫芽眼,有芽眼的地方切成块,每块至少留两三个芽眼。还有,要饱满充实的芽眼,瘦小干瘪的芽眼种不活。”
她拿刀把这颗远志切好,剩下的放到一边,“剩下来没有芽孢的主根留着卖药材。”
杨家兄弟不愧是干活的好手,在旁边看着林薇示范完,自己试了两棵就摸到了门道。
很快,兄弟俩一个起,一个分,起出来的药材按照林薇的交代分了两堆,切出来芽头饱满的搁在一处,留着当种苗;切完剩下的,归到另一处,晾干了卖药材。
起出来的药材根须在日头底下很容易干,林薇蹲在地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已经装了两筐的药材根:“不能等全起完了再种,先起多少种多少。起出来的根须不能在外面晾太久,干了就种不活了。”
杨大柱应了一声,站起来扛起种苗筐就往山坡上走,杨二柱也拎了一筐跟上去。
两个人运到坡地就开始栽,林薇在坡地那边蹲着指挥种的位置和间距,然后趁着兄弟俩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往他们打来的水里施展生长加速。
杨家兄弟一趟一趟地跑,起多少种多少,院里的药园空了,山坡上的垄就满了。
林薇蹲在坡地那头看着他们来回跑了七八趟,日头也升高了,根须埋进新翻的土里,浇下去的水沿着垄沟慢慢洇开,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林薇蹲在坡地边上看了一眼最后那几排刚浇过水的垄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走到坡脚那棵老榆树底下,杨大柱正坐那儿歇气,杨二柱蹲在旁边拿水瓢喝水。
林薇也蹲下来,看着坡地上那一片刚移栽好的地,又看了一眼天色:“药材种在坡上,白天有人看着还好,晚上没人守着不行。你俩得有一个留在这儿守夜。”
杨二柱端着水瓢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了一口水,把瓢搁下:“一会儿我们搭个草棚子,能挡风就行。我跟大哥轮流。一人一夜,谁有事谁换,不费事。”
林薇点了点头:“得在坡脚这儿盖一间正经屋子,到时候长年有人守着,住着方便。我那边正打算盖房,过一阵等盖房的时候一块儿建,你们先委屈几天。”
“这有啥委屈的,”杨大柱说,“俺们逃荒的时候草棚子都没有呢。”
“那这片药田就交给你们了。”林薇掉头往回走。
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回头看了一下,杨二柱已经开始动手了,把那棵老榆树底下的乱石往边上拢了拢,又拿锄头在地上刨了一圈,看样子是在找地方搭草棚子的地基。
林薇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继续往山下走了。
接连几天林薇每天上山去看一趟,坡地上的药材已经出苗了,板蓝根和薄荷也都直了腰。
杨大柱和杨二柱每天早晚都在坡地上转,看一眼药材的状态,松土、除草、检查有没有被山上的野物拱过的痕迹。
林薇看了一阵,心里有了底,对杨大柱说,“药园的活以后就归你俩管着了,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什么告诉我。地还有剩的,过两天我再拿些种子来。”
杨大柱嘴里应了一声,手里的活没有停,弯腰拔了一棵挤在板蓝根旁边的杂草,顺手扔到垄沟外头。
林薇站在山坡上又看了一会儿药园,转身往村里走了。
药园的事儿也算是解决了,林薇边走边想,接下来该安排哪件事。阿锄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冒了出来:主子主子,气象感知提示,三天后有霜冻。
林薇蹲着的动作顿了一下。
霜冻?这么早?
是的,今年初霜提前了,麦苗没防护的话,轻则冻伤,重则冻死大片。主人要小心哦。
林薇没心思搭理他,现在粮也收完了,地也种完了,社员们大多各忙各的了,一时之间还不好说能召集多少人呢。
回到村里,林薇直接去了二牛家,二牛正在家里劈柴,看见林薇走过来脸色不对,把手里的斧子放下迎了两步:薇姐?
三天后有霜冻。林薇在院子里站定,声音不高,小麦刚出苗,不盖草帘子的话,这一片全得冻死。
二牛虽然不知道林薇是怎么知道的,但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喊人。
等等。林薇叫住他,你先别急着跑。现在粮也收完了,地也种完了,各家都在忙自己的事,能来多少人不好说。你去先找栓柱,让他把之前有草帘子的人家挨个跑一遍,你去喊社员们,有草帘子的出草帘子,没有的出力现编。我在晒场等你们。
二牛点了下头,大步出了院门。
林薇站在二牛家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是晴的,蓝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这种天最容易起霜。
她转身往晒场走,脚步快而稳,路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秀儿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她的脸色,盆沿上的水洒出来一点:咋了?
三天后有霜冻。我去晒场。林薇没有停步,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秀儿把水泼了,把盆往灶台边一搁,也跟了上来。
晒场上人不多,几个汉子正蹲在场边整理麻袋和草绳,像是在做着收尾的活计,有人在往麻袋里装最后几捆干草,有人在把散落的草绳卷起来。
林薇站在场边等了一会儿,二牛先到了,后面跟着栓柱,再后面是赵赖子和陈老栓,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
没有乌泱泱的人群,十几个人散站在晒场上,手里攥着家伙什,等着林薇说话。
地里的活刚收完,大家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叫出来了,有人脸上带着茫然,有人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干粮。
林薇站在晒场中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三天后有霜冻,小麦刚出苗,不盖草帘子的话,这一茬苗全得冻死。各家有草帘子的出草帘子,没有的割草搓绳现编。
栓柱第一个应声:我家还有两捆去年的草帘子,能用。
我家也有几捆。陈老栓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旧是旧了点,盖苗子没问题。
二牛已经在点名了:你几个去各家收草帘子。你俩跟我去沤肥场那边把干草都拉过来。剩下的人在这儿编新帘子。
人很快分完了。晒场上的人散了,有人往各家各户跑,有人往沤肥场方向走了,剩下几个人在晒场边上,开始准备编草帘子。
当天下午晒场上就铺开了架势,干草堆了一垛,有人搓绳有人编帘子,晒场上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到了傍晚,编好的草帘子已经叠了半人高,二牛他们拉回来的干草又续上了一大垛。
社员们都动起来了,可也不是所有人都信。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的几个后期加入的社员跟着二牛把草帘子一捆一捆往麦田里运,有人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着天上光秃秃的太阳,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才几月啊?霜冻还得一阵子吧?
旁边的男人也接话:就是,大晴天的,哪有霜冻的样子。她咋知道的?
头一个说话的汉子把锄头拄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她说有就有?万一白忙活一场呢?
栓柱正好扛着一捆草帘子从旁边经过,听见了也没停,只是路过的时候扔下一句:她叫挖蓄水池,也说有雨,挖完没几天真下了。你要不信就等着看。
那男人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地里那些已经长出来的麦苗,又看了一眼地头堆着的草帘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也去搬草帘子了。
林薇站在田埂上看着二牛带人一垄一垄地盖草帘子。
草帘子从麦垄上铺过去,盖住麦苗的顶叶和根茎,草帘子压了土块,免得被风掀开。
一块一块盖下去,绿油油的麦苗被盖住了,地里只剩一排排黄褐色的草帘子,整整齐齐地铺在麦垄上。
等到第三天天黑的时候,合作社的麦田已经全部盖上了草帘子。
合作社的人在地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人扛着锄头往家走,有人蹲在田埂边歇气。
栓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草帘子铺满的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月亮还在,风不大,看着不像要变天的样子,但他什么也没说,扛着剩下的一捆草绳走了。
那天夜里没有风。
林薇睡得不踏实,半夜起来了一回,披着外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是深黑色的,月亮挂着,没有云,地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月光,看不清地面有没有霜。
她又站了一会儿,寒气从脚底往上窜,站了片刻就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林薇再醒来的时候,窗子外头已经亮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青灰色的地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细碎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细盐,脚踩上去沙沙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院墙外的麦田里,草帘子上也落了一层白霜,草帘子的缝隙间露出来的土面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
太阳升起来之后,霜慢慢化了。
地里的草帘子被揭开的时候,底下的麦苗还是绿的,叶尖上挂着水珠,颤颤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二牛蹲在地头,伸手摸了一下麦苗的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头对林薇说了一句:没事。全没事。
下午隔壁村传来了消息——他们村的麦苗冻死了大半,好几户人家的地整个儿发黄,塌下去贴着土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干了劲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