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薇刚坐起来,秀儿捂着嘴巴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又惊又喜,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薇姐,生了!大肚子那只,生了一窝!
林薇鞋都没穿好就跟着她往外跑。两个人蹲在兔笼前面,笼子角落的干草堆里,母兔正侧躺着,肚子底下拱着七八只粉嘟嘟的小东西,闭着眼,挤成一团,连毛都没长齐,耳朵贴着后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正在找奶吃。母兔低头舔着一只小兔的脑袋,舌头划过湿漉漉的绒毛,那只小兔蹬了一下腿,又往母兔肚皮底下钻了半寸。
几只?秀儿趴在地上数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八只!
大兔子一窝能生不少。林薇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笼门上被秀儿掀开的草帘子重新盖好,留了一条缝让光线透进去,新生出来的,这几天不要吓到它们。
杨威和杨武来得比平时还早,在院门口探了一下头,就听见秀儿朝他们招手:快来看!生小兔子了!
两个孩子蹲在笼子前面,杨武把脸贴在笼子的竹片上,鼻尖都快从缝隙里挤进去了。
杨威拽了一下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拉了一点,小声说:薇姐说了,刚出生的不能吓着。
杨武乖乖往后挪了一小截,可还是歪着脑袋往笼子里看,嘴巴张着,小声问了一句:它们怎么都闭着眼?
没睁眼呢,过几天就睁了。林薇蹲下来,这几天不要摸它们,手上的热气和气味母兔不喜欢,母兔受惊了可能会咬小兔子。
杨武一听这话,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两只手攥成拳头藏在背后,小声说:我不摸。
杨威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笼子里那窝小兔子,自己也往后退了半步,还是压低了声音对杨武说:我们小声说话。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正要回灶台,抬头看见二牛站在院门口。
他站在那儿,没有进来,手垂在身侧,像是站了好一会儿了。
二牛?
二牛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兔笼和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林薇,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哑的:薇姐,我娘坐起来了。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秀儿站在兔笼旁边,看见二牛蹲下的动作,手里的干草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薇走过去,没有拉他起来,只是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等他平复。
过了一会儿二牛抬起头来,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眼圈红着,声音还是哑的,可是稳当了:她今天早上扶着墙坐起来的,坐了有半炷香的工夫。
继续喝。林薇站起来,药喝完再来找我。
“药还有两副,喝完再去拿。”二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又站稳了,没有回头,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像是急着回去告诉什么人。
林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二牛走远,回身进了院子,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两家院子打通之后地方确实大了不少,菜地占了半亩,兔笼刚搭好没几天,新移栽的金银花已经蹿到一人高了,远志和黄芪的叶子铺了满地,中间还夹着几垄新撒的薄荷和板蓝根。
院子的空地上摊着两个大竹筛,金银花和远志根正晾着,被日头晒得微微卷了边。院子里到处都满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转个身都能蹭到晒药材的竹筛子。
林薇看着兔笼的方向,那窝小兔子过几天就要睁眼了,母兔正侧躺着喂奶,小兔子挤成一团,八只整整齐齐地拱在母兔肚皮下。
立秋过了,早晚已经凉下来了,再过一个月夜里更冷,兔子怕冷,到时候得挪进屋子里去。老屋那三间正好空着,上次修房也把房顶都补过了,兔子挪进去过冬正合适。
起初她也有些担心这些兔子养不活,毕竟野兔没经过驯化。现在看来,灵麦是功不可没,但是光靠那点麦麸肯定是不够吃的,灵麦的叶子、麦秆都能喂兔子,七天一茬,饲料就不愁了,看来灵麦还是得种起来。
只是一想到这个问题,她又开始头大。院子里人来人往的,藏不住七天一熟的粮。她也想过种到深山里,但是太不方便,也不安全,再说有打猎的保不住就进了深山了。
她站在那儿想了想,还是自己能掌控的地方比较安全。反正本来也想着盖个新房,不如买个大一些的宅基地,分出前后区域,前面住人,后院锁起来,专门用来种灵麦。
打定主意,她又犯起了愁,这个灵麦……她该怎么跟秀儿解释呢?她倒不是不信任秀儿,她俩现在就是一家人了,什么秘密早晚也是瞒不住的,秀儿也不是不知轻重的性子,不会往外说的,只是恐怕会吓着她吧?
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进堂屋。
秀儿正坐在桌子边看账本,感觉到林薇进来,扭过头来说了一句:二牛娘能坐起来了,他总算能松口气了。
林薇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秀儿把手里的账本放下,看了她一眼:你又在想啥?
林薇看了她一眼,手指停住了。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说。林薇犹豫着说,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这是真的。
秀儿也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她:你说。
林薇站起来,走到杂物房门口,推开门,把最里面的旧麻袋掀开,拎出那袋灵麦放在门口的台面上。
她把袋口解开,抓了一把麦粒走到桌边,搁在秀儿面前的桌面上。
麦粒在桌面上滚着,金黄色的,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这个叫灵麦。林薇把麦粒拨了拨,不是普通的麦子,它长出来的麦子,七天就能收一茬。
秀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麦粒,捻了一粒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七天就能收?
她抬头看着林薇,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半信半疑,又变成了你在说啥的茫然,这世上哪有七天就熟的麦子?
真的有。林薇把麦粒都收起倒回袋子里,“前天的馒头就是掺了这个,你吃了之后觉得身上有劲,其实你猜对了,不是错觉,是灵麦的功用。”
林薇看秀儿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接着说,所以我寻思得找个地方种它。种在院子里藏不住,种在地里更瞒不住。我想买块宅基地,单独划出来一块地方专门种这个,剩下用来盖房子。买个大点的宅基地,后面圈一小片地种灵麦,前面盖新屋。
秀儿把那粒灵麦搁回桌面上,手指在麦粒旁边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买宅基地得要钱。她顿了一下,咱家现在的钱盖房子够了,但加上买地恐怕不太够。
林薇想了想:先买地,盖屋不急。地是死的,买了就一直在,咱们的粮食也收了,药材也能卖了,没多久钱就回来了。再说,现在咱家的院子确实不够用了。冬天兔子要进暖和地方,老屋那三间正好,但要养的多了,恐怕就不够用了。而且灵麦不能种在外人能看见的地方,还是得有个独立的地方才安全。
秀儿低头又看了那粒灵麦一眼,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宅基地可不是田,买了就得盖房。你不是怕人家看见么?把围墙起高一点,大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后院种了什么。”
林薇愣了一下,秀儿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再说,你本来就该盖个新屋了,你不是说过要给我盖青砖大瓦房么?正好一起办了。你把新屋盖起来,前面住人,后面圈地种灵麦,一步到位。”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办。买一块大点的宅基地,盖新屋,后面圈出一块地来。”
秀儿盯着林薇,开始算:“买宅基地要钱,盖房要钱,青砖、瓦片、木料、人工,哪样都得花。咱家现在粮卖得好,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薇心里其实已经算过这笔账:“钱先紧着买地和盖房用。”她笑了一下,“咱家粮卖得不错,咱不还有其他计划呢么,钱攒得住。”
秀儿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弯腰洗了洗手,转过头来:“那你明天去找老村长,宅基地的事儿得他点头。”
林薇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秀儿。
秀儿僵了一下,手里的水还没擦干,水滴顺着指尖落在灶台上,洇了两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动了动,像是想转身,又停住了。
林薇的声音从她后面传过来,闷在秀儿的肩窝里,“谢谢你。”
秀儿低头看着落在灶台上的水珠子,没说话。她也没有挣开,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我什么?”
“谢你支持我。”林薇说,“谢你信我。”
秀儿还是没回头,但她的手从水盆边沿挪开了,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搭了一下林薇环在她身前的手腕上,搭了一下就松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她又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从林薇怀里挣出来,转身的时候耳根有点红,低头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行了,明天去找老村长,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