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二牛就来了。
林薇正在灶台边盛粥,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二牛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锄头,像是从地里跑过来的,鞋帮上沾着露水打湿的泥。
他站在那儿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跑得太急把话落在了半路上,一张嘴就能听见胸腔里的呼吸声。
怎么……林薇端着碗走到门口。
薇姐,二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喘着气说,我娘,手指能动了。
林薇把碗搁在灶台上:动成什么样?
二牛把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动作,手掌摊开又攥了一下:昨晚上我给她擦手,攥着她的手擦,她手指头蜷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就……握住了,没松开。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没有松开。
林薇把围裙解下来搁在灶台上:走,去看看。
二牛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林薇跟在他后面,拐过两条巷子到了二牛家,推开里屋的门,炕上的老太太还是躺着,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可那被子底下露出来的手,手指头还是摊平着。林薇在炕沿上坐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那手指头却蜷了起来,微微用力的握着林薇的手指。
继续喝。林薇把手松开,药喝完再来找我拿。
二牛站在炕边,想说什么,又被林薇截住了:行了,别站着了,正好,你去帮我跑一趟,办两件事。
二牛转身就往外走。
先别急着跑,我还没说啥事呢,林薇跟上他,你把杨大柱叫来我家,再去找陈老栓去把活套取回来。活套我昨天跟他说过的,他应该已经做好了。
二牛点了下头,大步出了院门。
林薇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秀儿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脚边搁着半盆水,旁边搁着一个大竹筛,上头堆着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芥菜,根上还带着潮润的泥。
泥巴趴在灶台边的阴凉处,见林薇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林薇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院子里空地还有,靠东墙那片地方,之前老宅一般大的院子都空着。
得把那块地收拾出来。林薇指了指东墙那片空地。
秀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干啥用?
养兔子。
秀儿把手里的菜搁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东西也能养?
先养一窝试试。林薇蹲下来用手量了量空地的大小,够搭一排笼子了。
杨大柱来得比林薇想的快,他进了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下,问了一句:“小薇,有啥活?”
“你去砍几捆竹子回来,要粗的做立柱,细的做横梁。”林薇用手比划了一下,“再搭一圈竹栅栏。”
杨大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回来了,背着一捆竹子进了院子,后面跟着二牛,二牛肩上扛着一卷细铁丝做的活套,铁丝圈在日头底下泛着光。杨大柱把竹子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喘了口气:“竹子砍回来了。”
林薇蹲下来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竹子,又起身比划了一下空地的大小:搭一圈竹栅栏围起来,栅栏外面还得留一条过道。里面靠墙搭一排兔笼,竖着六层,横着二十间,一层一层错开透气。
杨大柱蹲下来扯了扯手里的竹子,拿手比了比:六层?那得支起来,得搭架子。
用粗竹子做立柱,横梁用细竹竿绑上,笼子一层一层往上摞。林薇说着自己也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杨大柱和二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开始动手拿着竹子比划起来。
林薇招呼了一声秀儿,两个人一人拎着四个活套,背上背篓,往山脚走。泥巴从门槛上站起来跟了两步,被林薇喊回去了:你守着家。
山脚那片草坡陈老栓说过,兔子常走的路,草被踩出一条细沟。
林薇蹲在坡边找了半炷香的工夫,果然在一丛矮灌木旁边看见了一条被踩秃的土沟,细细的一道,贴着草根延伸出去,沟底的土是实的,踩得发亮。
这儿。林薇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活套,把铁丝圈撑开成巴掌大的圆,圈口贴着那细沟地面的走向架好,另一端系在灌木根上,铁丝贴地埋了埋,不让它翘起来露馅。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另一条兔子道,把第二个活套下了。
秀儿蹲在第一条活套边上,歪着头看了半天:这玩意儿真能逮住活的?
陈叔说的,逮不住就换别的路。林薇把第三个活套下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着吧。
两个人蹲在坡上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后背发烫,林薇靠着树根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的草根硌得慌,她换了几个姿势,都没找到一个舒服的。秀儿蹲在旁边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已经快要耷拉到一起了。
忽然,灌木丛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铁丝圈绷紧的声音在土里闷响了一声。
林薇蹭地站起来,几步蹿过去。灌木根底下,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被铁丝活套卡住了后腿,正蹬着两只后腿拼命想挣脱,铁丝越挣越紧,已经勒进毛里了。那兔子个头不小,肚子圆滚滚的,像是揣着一窝崽。
活的!秀儿跟着跑过来,蹲在兔子旁边看。
林薇蹲下来,没急着去解活套,怕兔子挣断腿。她按住兔子后背,等兔子挣了几下没力气了,才慢慢把铁丝圈从它腿上松开,两只手箍住兔子的前肢把它提起来。兔子蹬了两下腿,被捏住了后脖颈,四只爪子缩起来不动了。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肚子不鼓,可乳头周围一圈毛稀疏,乳头明显凸出来,一看就是正在哺乳的母兔,奶水应该还足。
母的,正在喂奶的。林薇把兔子递给秀儿,背篓里垫点草,轻拿轻放。
秀儿手忙脚乱地在背篓底铺了一层干草,把兔子放进去。兔子缩在背篓里一动不动,耳朵趴着。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第二个活套响了。这回是一只公兔,蹬着后腿被套住了前腿,林薇把它解下来放进自己的背篓里。
第三个活套响的时候,套住了一只肚子鼓鼓的母兔,摸上去硬邦邦的,明显揣了一窝崽。林薇拿了一个布袋出来,把它单独放进另一个布袋里扎好口,放进自己的背篓里的另一边。
够了,两母一公,能配起来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再找找附近有没有小兔子窝。
秀儿跟在她后面,在坡地边的草丛里翻了一阵,在一丛荆棘底下发现了一个浅坑,坑底铺着干草和兔毛,几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缩在里头,有的睁眼了有的还没睁,挤在一起像一堆灰褐色的毛球。林薇蹲下来拨开荆棘仔细看了一下。小兔毛已经长齐了,眼睛大多睁开了,能自己爬动,个头虽小,但已经不完全是靠母乳才能活的阶段了。
断奶了,能吃草了。林薇把手缩回来,带走,母兔受惊断奶也不怕饿死它们了。
她把小兔子一只一只从浅坑里捧出来,搁在秀儿那个装了哺乳母兔的背篓里。母兔低头闻了闻小兔的气味,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往小兔那边挪了挪,把肚子露出来。秀儿低声说了一句:它们认识?
不认识,但哺乳母兔会认别的兔子的小兔。林薇把荆棘丛轻轻拢回去,先带回去养养看。
林薇和秀儿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回了村。秀儿走在前面,背篓里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她走一段就侧头看一眼身后,怕兔子跑出来。林薇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得小心翼翼的,不由觉得有点好笑:你小时候偷瓜都没这么紧张过吧?
我小时候没偷过瓜。秀儿头也没回。
你小时候这么老实?
偷过你家的鸡蛋。秀儿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意。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行,现在扯平了,我家的鸡蛋,你家的兔子。
两个人推开院门的时候,杨大柱和二牛已经完工了。东墙根下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圈齐腰高的竹栅栏,栅栏编得密密实实的,竹子互相交错绑在一起,围出来一片方方正正的空地。靠墙那一排兔笼已经搭好了架子,六层高的竹笼用粗竹竿绑扎固定,一层一层的笼底铺着平整的竹片,中间留了间隙,粪便能漏下去。秀儿看了一眼,说:还挺齐整的。
林薇把背篓里的三只大兔子和小兔一只一只放进最底层的笼子里,分了三间。公兔一落地就缩在角落不动了,大肚子母兔子用鼻子拱了拱笼底的竹片,哺乳母兔把小兔围在自己肚子底下。笼门插上竹闩,林薇用手指头拨了一下,嗯,竹闩做的也不错。
泥巴从地上站起来,几步蹿到竹栅栏旁边。林薇一转头看见它前爪已经搭上了栅栏顶,整颗脑袋探进栅栏里面,鼻子朝兔笼的方向翕动着。
林薇赶紧几步跨过去,伸手拽住泥巴的后脖颈,把它从栅栏上拎下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个不能咬!这是活的!
泥巴被拎下来之后蹲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林薇,又转头看了一眼兔笼的方向,耳朵动了一下。秀儿在旁边看着,扶着栅栏笑得直不起腰:它自己饭碗没了,你不得给它加餐?
林薇蹲下来指着兔笼,脸对着泥巴,语气严肃得像在训孩子:这些兔子是拿来养的,不是拿来吃的。你以后离这儿远点。泥巴又看了一眼兔笼的方向,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地面,站起来走回堂屋趴下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东墙根下那排兔笼,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委屈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