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水池存住水之后,村里人对林薇的态度又变了一层。
先是有人路过她家地头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两眼,后来是有人蹲在田埂上看了又看,再后来有人开口问了。头一个开口的是陈老栓,蹲在地头抽了一袋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来问了一句:林薇,你那个黍子种子还有没有?
林薇正蹲在地里看新播的麦种出苗,头也没抬:
给我留点行不?陈老栓搓了搓手,我家那地,我想试试。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明天来拿。
陈老栓点了点头走了。第二天来拿种子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你那个堆肥咋弄的?林薇蹲在院门口给他讲了一遍,陈老栓听完了没多问,扛着种子回去了。
过了几天,又有人来了。王家媳妇端着盆从地头经过,看见秀儿在地里间苗,站住了看了一会儿,把盆搁在田埂上,蹲下来问了一句:秀儿,你家这苗咋长得这么好?
秀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薇姐教的。
王家媳妇又看了几眼那些绿油油的苗子,站起来走了。当天傍晚她男人就扛着锄头往自家地头去了,第二天一早整垄起沟翻了一整块地出来。
消息传得快,来问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蹲在地头看一会儿问几句,回去就翻了自己家的地;有人拿不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趟才开口。半个月的工夫,村里零星有人开始在地里忙活了,翻地的翻地,整垄的整垄,虽然种的不一样——有人种黍子,有人种麦子,可每一块翻出来的地都比以前平整利落。
林薇站在地头,面前围了五六个人。
“薇姐,你就收了我当帮工吧。”
“小薇,不是我们不想种,这两年也不是没试过,种啥也种不活呀。”
我家帮工真够了,你们家里都有地,你们自己种,自己收,林薇说,我教你们法子。
有人问了一句:那要是用了你的法子,算谁的?
林薇看了那人一眼:算你自己的。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马上走,也没有人再说什么,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地里那些绿油油的苗子,有人蹭着脚底下的土,可谁也没迈步。过了片刻人陆续散了,剩下陈老栓还蹲在地头,他抬头看了林薇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林薇坐在门槛上,脚边趴着泥巴。秀儿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堂屋的墙,一晃一晃的。林薇手里无意识地拨着几粒干黍粒,拨过来又拨过去。
秀儿,你说今天地头那些人,他们啥意思啊?我免费教他们种,他们还不愿意干。
秀儿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头也没回:怕欠你人情吧,或者他们心里没底。种地买种子得花钱,伺候地得花时间花力气。这三年大旱,他们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是真的怕了!
林薇把手里那几粒黍子搁在门槛上,泥巴凑过来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她想起赵赖子来找她学种地,她说让他自己种时,赵赖子那犹豫的样子。还有这几天来来回回的乡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本来是想好心帮他们,但大家看起来并不放心。
这时,不知道为啥,现代看过的那些短剧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免费的好心被人利用,被吃干抹净还被人诬蔑指责。
一阵恶寒从心底里升起,她可不要做善良的傻子。免费的好心不但容易让人怀疑,还容易滋生受益者的以怨报德,她决定效仿现代创立合作社。
得有个规矩。林薇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明天去找老村长。
第二天一早林薇去了老村长家。老村长正蹲在院门口修理锄头柄,看见她来把锄头搁下,烟杆叼在嘴里:又有啥事?
老村长,我想办个合作社。
老村长的烟杆停在嘴边:合作社?那是啥?
林薇蹲下来,面对着老村长:就是全村一起合作种地。愿意加入的人,地归合作社统一管,种子肥料统一调配,水一起用,工一起出。谁家人手不够的,合作社出工帮着干。秋收之后——田主家分三成粮,合作社留一成,剩下六成扣掉买种子买农资的钱和雇工的工钱,按出工的工分分,出多少工拿多少粮。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听着稀奇,这规矩倒是清楚。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老庄稼把式,种了半辈子地了,你让他们把地交出来统一管,他们认不认?
不认就不加入,林薇说,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还自己种自己的。
老村长把烟杆叼回嘴里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又磕了磕:你这一套一套的……他顿了一下,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行吧。明天我把人叫来,你说给他们听。
第二天中午,老村长把村民召集到了村口歪脖子树底下。这回人来得多,稀稀拉拉站了四五十个,男女老少都有,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有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还有人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还没放下。
林薇站到树底下,旁边站着老村长。
她先把规矩说了一遍:“我计划成立一个合作社,就是大家一起种地的一个组织。加入合作社的,田归合作社统一管,种子肥料啥的合作社统一调配,水一起用,工一起出。收成以后田主分三成,合作社留一成,剩下六成扣掉开销按工分粮,出的工多分的粮就多。”
说完之后底下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口了:要是种不出来呢?
林薇看了那人一眼:种不出来,种子肥料的钱合作社担着。
又有人问:那税谁交?
一亩地才四升粮,林薇说,田主自己交。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起来。有人皱着眉头嘀咕:田主才分三成,不合适吧?
旁边人接话:那你现在一亩地能收多少?去年你家的地收了三十斤还是四十斤?
那人嘴张了一下,没吭声。旁边又有人说:我觉得不错,旱涝保收了,横竖不赔钱。
就是,种出来最重要。咱现在自己买种子,种不出来自己赔钱不说,税也跑不了。
有人在低声算账,有人在问旁边的熟人你加不加入。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乱了一阵又渐渐落下去,有人站在人群里左右看了看,等着别人先迈步。
林薇站在树底下,等议论声矮下去了才开口:也不着急。大伙儿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想加入的就去秀儿家登记。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
人群散的时候有人边走边商量,有人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走。老村长拄着拐棍站在树底下看着人散去,转头看了林薇一眼,烟杆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这脑子……行。
当天傍晚,秀儿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秀儿去开的门。门缝里探进来一张脸——二牛。他站在门外头,肩膀微微塌着,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声音闷闷的:秀儿,薇姐在不,我加入。
林薇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他一眼:行,进来登记。
二牛跟着她进了堂屋,秀儿已经坐到小木桌边了,面前摊着那张粗纸,手里捏着炭条,目光落在纸上等着落笔。林薇站在桌边跟二牛说了几句规矩,秀儿头也不抬,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笔迹比几个月前工整了不少,虽然歪歪扭扭的可比秀儿刚学写字的时候好看太多了。
二牛在纸上摁了个手印,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跟一个人打了个照面——赵赖子正站在门外,脚边的地上已经被他蹭出一道浅浅的沟来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二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从旁边走过去消失在巷口。赵赖子站在门外,两手垂在身侧,脚尖又在地上蹭了一下,抬头看见林薇站在堂屋门口正看着他,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过来:薇姐,我也加入。
泥巴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赵赖子脚边绕了一圈,尾巴低垂着,鼻尖贴近赵赖子的鞋面闻了闻,耳朵转了转,又走回秀儿脚边趴下了。
林薇站在堂屋门口,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门槛上白亮亮的。她侧了侧身,让出一个身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