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完黍子的那个夜里,林薇躺在炕上,刚要睡着,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锄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精神,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恭喜主人,完成首季作物丰收,系统升级。
林薇翻了个身面朝墙,在心里回了一句:怎么个升级法?
农业系统升级——生长加速上限从两倍提升到五倍。水源感知范围从一公里扩展到三公里。气象感知从三天延长到七天。阿锄顿了顿,另外,个人属性点奖励一点,可在力量、速度、耐力、恢复力中选择一项提升。请问主人要选择哪个啊?
林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被角上捻了捻。生长加速五倍,意思是我浇过的地都能长快五倍?
是,但有个限制——同一块地不能连续使用超过六十天。超过了作物容易疯长倒伏,反倒坏事。
懂了。林薇想了想,属性点先加力量。
话音落下,一股暖意从四肢涌上来,像泡了一桶热水澡之后那种松快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响了一声,好像比之前有劲儿了些。
加完了。阿锄说,主人晚安。
林薇翻了个身,听着秀儿均匀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
黍子在晾晒场上铺了三天。日头毒,白天晒得穗子滚烫,夜里收拢盖上草帘子,晨露打不进去。第三天傍晚林薇去检查的时候,掐了一粒黍子搁嘴里一咬,嘎嘣一声碎了,干透了。
明天脱粒。林薇把碎末吐在手心里看了看,二牛,你明天把栓柱叫上,再喊两个人,到场上打黍子。
二牛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晾晒场上就热闹了。
二牛和栓柱把场上晾干的黍子把子收拢到中间,铺了厚厚一层在地上。栓柱他爹王老栓也跟着来了,蹲在场边磨连枷——那是一根长木柄,顶端拴着一排木条,甩起来拍打在黍穗上能把籽粒打下来。二牛抡起连枷,木条甩出去拍在黍穗上,啪的一声闷响,金黄的黍粒从穗子上炸开来,蹦得到处都是。
秀儿蹲在一边,把打下来的黍粒拢在一起,拿簸箕颠了颠,秕糠从风口飘出去,金黄色的黍粒落在簸箕里沉甸甸的。
这黍粒真饱满。秀儿捏了一粒搁嘴里嚼了嚼,黍米的清甜在齿间散开,她眯了一下眼睛。
林薇也蹲下来,拿了一把黍粒摊在掌心里看了看。粒大、饱满、颜色金黄,没有瘪粒和霉粒。她把手心里的黍粒颠了颠,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晒干脱壳之后,这些黄米拿到县城粮铺能卖什么价。她又抬头看了看场上那堆还没脱完的黍子把子。
一上午的工夫,脱下来的黍粒装了满满四麻袋,码在晾晒场边。秀儿蹲在麻袋旁边,伸手摸了摸袋口,又伸进去掏了一把黍粒出来,在掌心里转了又转。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日头,转身往家跑。
林薇正在场上帮二牛翻堆剩下的黍子把子,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回头看见秀儿端着一口小锅跑回来了,锅盖上冒着白汽,锅沿上搭着一块粗布,腾腾的热气从布边沿冒出来,一路飘着粮食的香味。
你做什么了?林薇直起腰。
秀儿把小锅搁在场边的石碾子上,掀开锅盖。锅里头是黍米粥,米粒熬开了花,金黄色的米油浮在面上厚厚一层,香气热气一起扑出来。新黍米,我把上午脱的新黍子抓了几把脱了壳先熬了。尝尝!
她拿出碗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林薇,一碗递给蹲在旁边的二牛,又转身给王老栓和栓柱各盛了一碗。二牛端着那碗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金灿灿的米粥,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可没停,又喝了一口。碗沿上沾了一层米油,他拿手指头抹了抹送进嘴里。
王老栓端着粥碗蹲在石碾子旁边,喝了一口又一口,碗底见了亮才抬起头来。他吧嗒了一下嘴,看了看场上那几麻袋黍粒,又看了看秀儿手里的空锅,说了句:新黍子熬粥就是香。
几个人蹲在晾晒场上喝完了粥。秀儿把空碗收拢了装回锅里,抱着锅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布衫子下摆一甩一甩的。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在哼什么调子,不成句,就是断断续续的几个音,高兴的。
下午脱粒接着干。秀儿回来后蹲在一边簸秕糠,林薇蹲在麻袋旁边,手指头在黍粒里拨着,脑子里算着账。
这一季十来亩黍子收下来,刨去留种和自家吃的,剩下的拿去卖。可卖什么价、怎么卖,她得想清楚。直接卖带壳的黍子,粮商压价压得狠,一斤黍子最多给两三文。可要是脱了壳变成黄米再卖,一斤能卖到四文到六文。这些黍粒去壳之后能出多少黄米,她心里大概有数——十斤黍子出七斤黄米。十亩地五千多斤黍子,脱壳之后接近四千斤黄米。四千斤黄米拿到县城,按五文一斤算,就是两万文,二十两银子了。
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她心里清楚,能买两头好耕牛了。
可脱壳费工夫。黍子脱壳不比脱粒,得拿石臼舂,一臼一臼地舂,四千斤黄米舂出来,十几个人不吃不喝也得忙活大半个月。
林薇把手里的黍粒放回麻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场上那几麻袋黍粒在日头底下晒着,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她站在麻袋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秀儿端着簸箕从她旁边经过,又颠了一簸箕秕糠出来,风一吹糠飞散了,剩下的黍粒落在簸箕里,光溜溜的,一粒一粒跟金豆子似的。
秀儿,林薇说,你说是把黍子直接卖给粮贩子省事,还是咱自己脱了壳卖黄米?
秀儿停下来,想了想,把簸箕里最后一簸箕黍粒倒进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咱自己脱壳卖黄米。粮贩子压价压得狠。
可脱壳费工夫。
费工夫怕啥,秀儿把空簸箕夹在胳膊底下,咱有人呢。二牛、栓柱,还有刘婶她们,这几天没少跟着干活。你给她们分粮抵工钱,她们还能不干?
林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秀儿已经转身走回场上堆黍子把子的地方了,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穗子捡起来拢成一堆。林薇还站在那几麻袋黍粒跟前,手指头搭在麻袋口上,摸着那些滚圆的黍粒。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晒得那些黍粒暖烘烘的,摸上去像是刚出锅的。
当天晚上秀儿又进了灶台就没出来。她把新黍米淘了半锅,又切了几片晾干的兔肉扔进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响了半个时辰。她掀开锅盖的时候,黍米粥里浮着油花和肉片,米粒熬得软烂,肉香和米香混在一起,满院子都是。
林薇坐在门槛上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口黍米肉粥,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子米香和肉香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截。
秀儿也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喝粥。院子里金黄色的黍子把子已经搬空了,晾晒场上的麻袋也搬进了杂物房里码好,院子里空了一大片,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薇姐,秀儿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说咱明年能种多少地?
林薇端着碗想了想:三十亩全种上。
秀儿笑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喝粥的声音和灶膛里余火偶尔的噼啪声。墙根下那排药材藤在月光里攀了半墙,金银花的须子卷在墙缝里,嫩绿的尖在夜风里微微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