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训练结束,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高途独自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身上的汗早已干透,贴身的训练服带着晚风的凉意,轻轻贴在皮肉上。右手腕那只银色手环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无意识地转了转,一圈,又一圈。
高晴早就回屋洗澡了。
偌大的院子静得只剩风声,不远处的秋千被风吹得缓缓摇晃,绳索蹭着枝干,发出细碎又单调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
高途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拳面指节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印,是今天对抗训练时,两度击中唐教练肩膀留下的痕迹。不疼,只剩一点浅浅的发麻感,清晰又真切。
他缓缓摊开掌心,目光落在虎口那道贯穿至食指根部的纹路。
思绪放空的瞬间,一张尘封已久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不是沈文琅,不是秦望川,也不是秦妙。
是高明。
这个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起过了。不是刻意强迫自己遗忘,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学业、训练、妹妹、责任层层叠叠压下来,早就彻底挤掉了属于那个人的所有位置。
零碎又刺眼的旧画面,顺着记忆接连翻涌上来。
十岁那年的深夜,高明醉酒归家,浑身酒气暴戾浓烈。他一把拽起熟睡的母亲,红着眼逼问家里的钱藏在了哪里。
母亲轻声说家里早已没钱。
没有多余的争执,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甩了过来。母亲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年幼的高途就站在房门口,浑身僵硬,死死攥着拳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十三岁,高明因为聚众赌博被警方拘留。
深秋的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母亲牵着他和年幼的高晴,沉默地去派出所签字领人。一路无话,全程死寂。回到家关上门,母亲一言不发,独自在厨房站了整整一夜。
十五岁,高明赌瘾难戒,掏空了家底,干脆偷偷卖掉了家里唯一的彩色电视机。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也是一家人仅有的一点念想。
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和他爆发了这辈子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可争执的下场,是母亲被狠狠推倒在地。
高明摔门扬长而去,从此又是数日不见人影。
母亲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哭,没有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很久很久,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十八岁,是高途一辈子跨不过的坎。
母亲走了。
临走前,她把高途的手,轻轻覆在高晴小小的手背上,用尽最后力气叮嘱他:“妹妹交给你了。”
高途郑重地点了头。
母亲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无留恋,转身离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二十六岁那年,高明死了。
那时候,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叫过一声父亲。
电话是治安所打来的,语气公式化且冰冷。对方告知,警方开展专项抓赌行动,高明为了躲避抓捕,试图从二楼窗户翻窗逃窜,意外失足坠落,抢救无效死亡。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办公室依旧安静,键盘敲击声、翻文件的声音照常响起。
高途在工位上静坐了许久,情绪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诧异。随后他起身找秘书长请假,秘书长关切地问他是否需要同事陪同,他淡淡回绝,独自一人处理后事。
思绪回笼,高途反复翻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深刻的纹路。
他清晰记得高明离世那天的所有细节。
治安所的走廊狭长昏暗,头顶的灯管坏了一半,电流不稳,灯光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地映在冰冷的地面上,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他站在走廊尽头等候,一位姓陈的警官主动上前握手,例行公事地带他签字、登记,随后领着他去太平间认领遗体。
白布掀开的瞬间,高明的脸出现在眼前。
和记忆里暴戾鲜活的模样截然不同。殡仪馆的化妆师下手过重,眉毛画得浓黑僵硬,衬得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格外滑稽,毫无悲戚可言。
高途的目光在遗体上停留了短短三秒,便从容移开,心底毫无波澜。
当时的他,全然没有多想。
警方定论意外,他便默认是意外。
可时隔许久,无数细节串联起来,所有的不对劲,骤然清晰。
高明嗜赌成性,被抓赌、拘留、罚款十余次,早已是派出所的常客。他胆小懦弱,每次遇上清查,只会乖乖抱头蹲地,从不敢反抗逃跑,更别说铤而走险翻窗。
偏偏最后一次,他一反常态。
偏偏只是不高的二楼,偏偏坠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偏偏头部着地,一击致命。
无数个巧合堆叠,绝不可能是偶然。
高途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了那天走廊拐角的陌生人。
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姓秦。
不是秦望川,不是秦妙,是秦家旁支,任职于国家安全部门。
那天昏暗的走廊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唯独那人静静站在拐角阴影处。在他办完手续走出太平间的那一刻,那人的目光精准落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转身离开,不留半点痕迹。
当初他只当是偶遇。
现在回想,处处透着刻意。
是巧合路过,还是有人提前安排,特意在那里看着他?
心底的疑云层层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