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妙早已坐在书桌后,等着高途,桌面上平放着一份无任何字样的空白文件。高途推门而入,安静地在她对面落座,神色沉稳。
“看看吧。”秦妙抬手,将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高途抬手翻开,首页便是一张实拍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方脸浓眉,颧骨偏高,嘴角紧绷下垂,法令纹深邃凌厉,身着深色夹克,站在黑色轿车旁,低头点烟,神情阴鸷,透着一股不好亲近的凌厉气场。
照片拍摄角度偏远,画质不算清晰,可脸上的阴冷,格外清晰。
“这是白鹤年的长子,白永年,也是白家下一代,最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人。”秦妙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白鹤年现年六十八岁,身体日渐衰败,底下几个儿子,一直在明争暗斗,而白永年,是与秦家恩怨最深的一个。你舅舅当年的事,全程由他一手操控。”
高途的指尖,轻轻定格在照片上的人脸之上。
“经手”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二十多年沉冤未雪的血海深仇。
“是他亲自动的手?”高途抬眼,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身居高位,从不会亲手沾脏,可车子是他派人动的手脚,针对你舅舅的所有布局,全是他一手安排。”秦妙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这个人做事缜密狠绝,从来不留半点痕迹,秦家追查二十多年,始终找不到能将他绳之以法的证据。但我们心知肚明是他,他也从不避讳,我们知道他是凶手。”
高途沉默着翻页,后续几张照片,全是白永年的日常、会议、应酬画面,一张张面孔,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与资料里白鹤年的老谋深算不同,白永年,更阴鸷,更狠厉。
“昨日跟踪你的人,并非白家的手下。”
秦妙忽然压低声音,高途猛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你如何得知?”
“白家行事自有章法,从不会用租赁车辆,他们有专属的人手、车辆与隐秘渠道,这般业余笨拙的手段,绝非白家所为。”秦妙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绝非笑意,“是周衍。”
高途指尖一顿,指尖下意识收紧。
“他在刻意试探你,并非试探你的实力,而是试探你的心性反应。他想知道,被人跟踪后,你是慌乱、是躲藏、是告知秦家,还是不动声色、佯装无知。”
秦妙目光直直看向他,字字清晰:“你昨日如何做的?”
高途回想片刻,平静开口:“装作没察觉,照常行事。”
“做得没错,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秦妙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他会就此认定,你不过是个平庸懦弱的omega,被人跟踪都毫无察觉,根本不值得他花费太多心思提防。”
高途合上文件,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继续伪装,隐忍到底,装到你无法维系为止,引得他主动出手。”秦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内那棵桂花树,声音清冷,“周衍最大的软肋,就是自负。他自认智谋远超所有人,你表现得越平庸、越愚钝,他便越轻视你、越放松警惕,越是大意,就越会露出破绽。”
高途也起身,站在她身侧,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桂花树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地面,落下斑驳碎金,庭院里的秋千,被微风轻轻吹动,慢悠悠摇晃,看似岁月静好,实则底下暗流汹涌。
“表姐,他会露出什么样的破绽?”
“无从预知,但必定会有。”秦妙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世人皆有软肋,皆有破绽,不过是藏深藏浅。周衍城府极深,破绽藏得隐秘,可绝非无懈可击。你此刻不必主动找寻破绽,只需隐忍蛰伏,引他主动来找你。”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餐桌,秦望川放下碗筷,神色郑重,开口道出一件要事。
“下周的商界酒会,白永年会出席,这是你第一次,与他正面交锋。”
高途缓缓放下汤勺,安静聆听。
“他不会主动与你多说,至多冷眼瞥你一眼,可这一眼,你必须稳稳接住。”秦望川端起茶杯,语气沉稳,叮嘱道。
“我该如何做?”
“直视他,不闪躲、不低头、不率先挪开目光。你是秦家认下的孙子,即便身为omega,不必示弱,更不必逞强,就以看待普通人的目光,平静对视即可。”
高途默默记在心里,轻轻点头。
一旁的高晴听了许久,乖乖举起手,轻声问道:“外公,那我呢?”
“你全程紧盯白永年,他盯着你哥哥,你便死死盯着他,让他清清楚楚知道,秦家有A级Alpha,时刻震慑着他,不敢轻举妄动。”秦望川沉声吩咐。
高晴放下手,乖巧应下:“好,我记住了。”
夜色渐深,月光清浅。
高晴坐在高途的房间床上,握着画笔,在画纸上低头描摹,安安静静。高途坐在书桌前,翻看白家的资料,台灯光晕柔和,照亮纸面,也照亮他紧绷的侧脸。
“哥。”高晴轻声唤他。
“嗯。”
“表姐说周衍在试探你,你……害怕吗?”
高途指尖翻过书页,语气平静无波:“不怕。”
高晴放下画笔,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色纯棉t恤,发丝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气,几缕软发贴在脖颈间,身姿挺拔,肩膀宽厚舒展。早已不是当初刚到秦家,那个瘦弱单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脊背挺直,气场沉稳,悄无声息地,长大了,变强大了。
“哥,你变了好多。”
高途转过身,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温和:“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彻底不一样了,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让人安心。”高晴歪头笑了笑,拿起手边的画纸,对着月光轻轻展开,“我给你画了新画,你看看。”
高途起身,在她身边坐下。
画纸上,少年伫立在海边,面朝辽阔蔚蓝的大海,海风扬起他的黑发与衣摆,身姿挺拔,像一棵坚定不移的树,孤傲又坚韧,满是向阳而生的力量。
高途盯着画作,看了许久,轻声问:“这是?”
“是你呀。”高晴眉眼弯弯,把画纸递到他手里,“是我想象中,你站在海边的样子,自由又坚定。”
高途接过画作,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一片温热。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高晴的头顶,语气难得温柔:“谢谢。”
高晴笑着蹦下床,踩着轻快的脚步跑出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途将这幅画,平整地压在书桌玻璃板下,与舅舅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灯下,舅舅的身影温和,画中的自己坚定,两两相望,成了他心底最硬的底气。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温润的金属泛着微光,被体温捂得温热。
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是沈文琅发来的消息:“今天还有人跟着你吗?”
高途指尖轻敲屏幕,认真回复:“没有,今天没出门。”
对方秒回:“万事小心,下周酒会见。”
看着“下周酒会见”五个字,高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敲下两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抬手关掉台灯,独自站在窗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地银辉,庭院里桂花树叶沙沙作响,秋千轻晃,周遭一片寂静。
明日有严苛的训练,有难熬的信息素课程,下周有暗流涌动的酒会,有宿敌白永年,有城府难测的周衍,还有数不清的未知与凶险。
可他站在夜色里,眼神坚定,再无半分迷茫与怯懦。
前路再多荆棘,他也只能一步步,硬着头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