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的手刚碰到门把手,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是受伤的那只。是左手。老周的手指不重,刚好能让他停下来。
“高先生,等一下。”
高途转过头。老周退开了半步,从臂弯里拿出一件东西。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藏蓝色,看起来像一件外套。他抖开,是一件宽松的夹克,面料柔软,看起来不新也不旧,但洗得很干净。
“换上吧。”老周把夹克递过来,“免得高小姐担心。”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沈文琅的大衣破了,袖子被剪开了一道口子,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标注的山脉。里面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右半边全红了,从肩膀到手肘,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这样进去,晴晴一眼就能看出来。
高途接过夹克。布料摸在手里很软,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商场里那种新衣服的浆洗味,是穿过的、洗过的、被人穿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
“周叔,你随身带着”
“车里备着的。”老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老爷平时在外面走,有时候需要换。”
高途没再问了。他用左手把夹克展开,先穿左边,再慢慢把受伤的右手套进去。动作很小心,抬手臂的时候伤口被牵动了,他咬了一下嘴唇,没出声。
老周上前一步,帮他拢了拢领口,把他衬衫露出来的那一角塞进去。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个做了很多遍这件事的人。
夹克比他自己的身材大了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他把右臂弯了一下,伤口被遮住了,看不见纱布,也看不见血。
高途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老周。
“谢谢你,周叔。”
老周退后一步,摇了摇头。六十岁的年纪了,头发灰白相间,脸上的皱纹不算多,但手背上全是。他的表情始终是那种平平淡淡的、不冷不热的,像一壶放了很久的温水。
“不用客气,高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周伸手过来,把高途换下来的大衣和衬衫接过去。大衣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衬衫卷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些很容易碎的东西。血渍还没干透,他的手指沾上了一些,他没看,也没擦。
“我帮你处理一下。”老周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途看着老周把衣服叠好、卷好、收好。那件灰色大衣是沈文琅的。羊绒的。沈文琅可能不会在意一件大衣,但高途在意。他想开口说“那件大衣不是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把衣服收好之后,又退开了,站在一米之外,垂着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他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说。
高途把那句话咽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把翘起来的几根压了压。
转过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灯亮着。
高晴靠在床上,没睡。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好了一些。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看向他。上上下下。
高途站在门口,左手拎着白色纸袋和超市塑料袋,右手垂在身侧。夹克太大了,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他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故意侧了一下身,把右半边身体藏在门后面。
“买了点东西。超市人多,排队排了很久。”
他走进来,把白色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纸袋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超市塑料袋里的饼干盒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高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纸袋。纸袋上印着金色的logo,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牌子,但那个logo的设计很精致,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哥,你买了什么?”
“裙子。”高途用左手把纸袋打开,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白色的。等你好了穿。”
高晴接过盒子,打开。白色的连衣裙躺在里面,蕾丝领口,蓬蓬的裙摆,像一朵被压扁了又重新展开的云。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举到灯下看了看。光从蕾丝的空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细碎的雪花。
“哥。”
“嗯。”
“这个很贵吧。”
“不贵。”
高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骗谁呢。”
高途没有接她的目光。他转过身,把超市塑料袋里的饼干和牛奶拿出来,往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地摆。右手不太能动,他全用的左手,动作有点笨拙,饼干盒掉了一次,他弯腰捡起来,又摆上去。
“哥。”
“嗯。”
“你换衣服了。”
高途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牛奶盒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转过来。
“早上那件大衣呢?”
“太厚了。”高途说,“穿着热。”
“你早上还说冷。”
高途没接话。他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牛奶盒转了半圈,让标签朝外面。饼干盒摞在两个苹果上面,不稳,滑了下来,他接住了,放在旁边。
高晴看着他。
“哥,你转过头来。”
高途站着没动。右手垂在身侧,贴着裤缝,夹克的袖子长出来一截,刚好盖住了他的手腕。
“哥。”
“晴晴,你先吃饼干。”高途的声音不是很稳,他清了清嗓子。“我出去一下。”
“你刚回来。”
“我去给沈总回个电话。他刚才发消息了。”
高晴看着他。高途没回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右臂又开始渗血了。纱布里面传来一阵一阵的热,不是烫,是那种伤口在愈合之前才会有的、闷闷的、持续不断的灼热感。
老周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看见他出来,直起身,什么也没说。
高途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沈文琅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吃饭了没有”。他发了一个“吃了”之后,沈文琅没再回。
他打了几个字。
【沈总,你那个大衣】
删了。
【沈总,大衣不小心】
删了。
【沈总,大衣破了】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长按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消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靠在墙上。
走廊的灯管还是那样,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周叔。”
“在。”
“秦老先生……明天真的会来吗?”
老周看着他。
“老爷说的话,”老周说,“从来都算。”
高途点了点头。
他靠在墙上,右臂隐隐地疼。夹克太大了,领口的扣子他没系,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走廊的空调吹过来,那一片皮肤凉飕飕的。
老周把自己的外套脱了,走过来,披在高途身上。
高途抬起头。
老周已经退回去了。
“走廊冷。”老周说。
高途把老周的外套拢了拢。夹克里面多了一层,立刻暖了一些。
“谢谢周叔。”
老周没应声,站在走廊对面,两只手抄在裤袋里,看着电梯口的方向。
电梯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
没有人出来。
也没有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