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41章
“小伙子,刚才你进门那会儿,我就跟你提过一嘴,十年前我是百万身家,记不记得?”
赵家平点了点头。
“我打小就爱捣鼓古董,这一行算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有眼力见。长大后义无反顾扎了进来,盘了间铺子自己干。”
大爷顿了一下,“奇宝斋,这仨字你总听过吧?”
赵家平后背一麻。
不是吧?眼前这位老头儿,竟然是奇宝斋的东家?
“我开店那些年,从我手里过的物件多到数不清,能让我心甘情愿留在手里的,件件都有说道。就像这几个唐釉青花罐,保存得跟刚出窑一个样,又是同一批出来的,天下难得找着第二份,这才被我当宝贝一样供着。”
大爷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淡了些。
“可惜喽,当初我攒下的那些好东西,论价值比这几个罐子高的也有的是,搁到现在一样都剩不下,全被人分扒拉干净了。”
他话说得轻,眼里的难受藏不住。
赵家平听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干了一辈子这一行,收藏了一辈子好东西,到头来落得两手空空,搁谁谁不疼啊。
谁知道大爷话锋一转,精神头又提了起来,眼珠子盯住他:“小伙子,你猜猜,我为啥突然跟你唠这些?”
赵家平摇了摇头。
俩人才刚认识,头回见面连个熟人都算不上,大爷掏心掏肺地说这么多私事,确实怪得很。
大爷咧开嘴乐了,笑纹堆了满脸:”打从十年前立下这规矩,街坊邻居看我就像看瘟神,躲都躲不及。就你这小年轻,还真心实意待见我。”
“你怕伤我脸面,假装在我那堆破烂里塞钱。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连收破烂都惦记着老物件,张口就问。”
“我琢磨着,敢收老物件的主儿,指不定懂古董。果然,我递给你那罐子,你一眼就给认出来了。”
“小伙子,换别人碰上这种事儿,你猜他们会咋办?”
大爷压根没给赵家平接话的空档,紧跟着说:”铁定装作啥都没看出来,假装顺手牵羊就把罐子拎走了。你明白这里头的门道不?”
赵家平默默点头,心里头那个透亮。
打从碰上这老爷子,每一步都是他早就算计好的,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不点破,瞅着他怎么接招。
那大爷掏出这罐子,到底图个啥?
大爷又接上话茬:”你这人,跟旁人不一样。”
“这么值钱的古董搁你眼前,你没见财起意,反倒老老实实告诉我这玩意儿值钱。就冲这点,你这人品性靠得住,不是那种被钱蒙了眼就昧良心的人。”
“我信得过你,就想跟你把话挑明了说。”
挑明了说,又图个啥?
赵家平低头瞅了瞅手里的青花瓷,这大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能把奇宝斋经营这么多年,手腕和心思都不简单。
刚才在门口,人家三言两语就给他领进了屋,这一步步都在人家算计里头,自己愣是没半点察觉。
看赵家平沉得住气,大爷满意地点头,接着道:”我要跟你说的,是收破烂之外的买卖。”
“啥买卖?”赵家平犯了嘀咕,脑子里头先想到的就是手里这个青花瓷,大爷真要把它卖给他?
“对,是另一桩。”大爷点头,原本佝偻的身子骨,那落魄老头的气场顿时不一样了,倒是透出几分精气神。
“头一笔买卖,就是这几个唐代釉口青花罐。”
“白送你也行,但有条件——你得给我养老。”
“我这把老骨头,捡破烂压根混不饱肚子。只能寻个能托付的人。你心肠好,有底线,把自己那点老本儿交到你手里,我踏实。”
大爷这话说完,赵家平直接愣住了。
他瞅着眼前这老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眼里全是沧桑。心里头猛地一抽,说不出啥滋味。这大爷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能开口跟一个收破烂的做这种交易,肯定是被逼到没法儿了。这几个罐子,随便出手换个几百块不成问题。搁这年头,那就是半个万元户啊。
可大爷不敢卖,他也害怕。这年头,手里攥着值钱玩意儿,那就是烫手山芋。弄不好就是祸事。这些罐子,怕是老头儿这些年拼了命才保住的念想。要是就这么交出去,大爷心里头得多空落。
赵家平深吸口气:“大爷,您别急。您的难处,我都听明白了。往后您的养老,我包了。”
大爷眼睛一亮,又听赵家平接着说:“罐子这东西,您先自己搁着。我不是不要,是咱这买卖方式得改改。”
大爷一头雾水:“啥意思?你是不是怕我糊弄你,拿假货骗你?”
赵家平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信得过您。就是觉得咱这么干不合适。”
大爷更懵了。
赵家平耐心解释:“这样,罐子您收好,不用给我。我照常管你吃喝,每个月给你送米送面,再给你五块钱买菜。等你百年之后,这些罐子再归我。中不中?”
大爷听这话,鼻子一酸。他这些年见的世面多了去了,啥样人没见过。这小伙子分明就是心善,怕把罐子带走,让自己老来没了惦记。
大爷琢磨了半晌,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是真好。叔领你这份情。可罐子搁我手里头,我这岁数,也看不住了。这十多年,我顶着个工商业兼地主的帽子,明里暗里盯着我的人,可不少啊。”
大爷咬着后槽牙,看样子是真豁出去了。
这世道,他这种成分的人,去国营店卖罐子?
钱还没捂热乎,人就得先被拉去批斗。
一个罐子值一千块,家里还藏着好几个,算下来半个万元户了。
一个工商业兼地主的身份,私藏这么些个值钱玩意儿,一旦被人揭发,妥妥的典型靶子。
大爷至今还记得当年被人摁着脑袋推上台,台下乌泱泱一片,手指头都快戳到他鼻尖上,一件件数落他罪状的那场面。要是再折腾一回,这条老命怕是直接交代了。
赵家平一听这话,心里瞬间透亮。
这年头,成分这俩字压死人。
大爷当年拼了老命才留下的这几个青花瓷罐子,只要见了光,保管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大爷自己门儿清,所以不敢卖,更不敢让外人知道。
今儿碰上赵家平,来回试探了几句,觉得这后生嘴严实、靠得住,这才一股脑把老底全给掀了。
“行嘞大爷,那这几个罐子,我就收走了。”赵家平没再矫情。
他撸起袖子,帮着把缸里的咸菜疙瘩全倒腾出来。
大爷就一个人过活,腌的咸菜也不多,三两下就拾掇干净了。
赵家平两手一抱,把几个罐子稳稳当当搬上三轮车斗里。
放妥了,又拽过那一麻袋收来的破烂,整个压在罐子顶上,从外头看,啥也瞅不出来。
“大爷,这二十块钱您先攥着。”赵家平从内衣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塞到大爷手里,“往后我隔三差五就来看您。您缺个啥少个啥,只管跟我言语一声。”
大爷没推让,笑呵呵地接了过去。
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要是这小子真靠得住,那这事儿可就算彻底圆满了。
头一件,他那块心病算摘了,再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怕被人翻出来斗。
第二件,往后养老也有着落了。这么大岁数,孤零零一个人,临了能碰上个愿意搭把手的实在人,他还有啥不知足的?
大爷又问了一嘴赵家平的名姓,这一问不要紧,脸上褶子都笑深了。
他也姓赵!
五百年前指不定还是一家人呢!
赵家平刚准备坐稳,赵大爷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探出脑袋左右瞅了两圈。确认了四下没人才关上门折回来。
这么煞有其事,赵家平哪能不明白,老爷子肚子里肯定是憋了大消息等着倒呢。
果不其然,赵大爷确认没人听了才凑过来压着喉咙讲:“小赵啊,我撂你那儿的话还没说透呢。当年我留下的老物件里头,有好几件是能值大价钱的货色,最后全让人顺手给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