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泉市落了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
街上白了,屋顶白了,树枝上挂着雪。
临近年根,商场里大半柜台已经空了——年二十八一过,陆陆续续都封了柜。
营业员把货归拢到柜台底下,贴上封条,拍拍手回家过年。
黄向东那几节柜台,反倒一天到晚没断过人。
年前这最后几天,是全年最旺的时候。
添新衣的、走亲戚的、领了年终奖兜里有了钱来花的,一拨接一拨。
服装柜台上,羽绒服卖得最快,年前这批货,钱母那边把成本压到五十上下;
电子柜台上,电子表、计算器,年轻人趁着放假来买。
批发那头,孙丽华一天到晚开票,嗓子都哑了。
李晓霞带着几个营业员,忙得连喘气都觉浪费时间。
别的柜台,营业员早就等着放假了,跟着黄向东干的这些人,一个个干得比谁都来劲。
为啥?
老板钱到位。
年前这几天,黄向东放了话:别人放假,咱最忙,可忙不能白忙——三倍工资。
干完活,每人再封一个大红包。
这消息一传开,其他柜台的营业员眼睛都红了。
听听,人家黄老板,发钱从不手软,年终福利我也看了,每人一大堆,比咱年终奖和年终福利多多了。
那可不,早知道跟他干去了。
咱能跟人家比吗?人家是私人的,发钱,老板一人说了算。
话传到侯振邦耳朵里。
年三十上午,侯振邦溜达到柜台前,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黄老弟,你这可不地道。
侯主任,怎么了?
你这一发红包,别的柜台的营业员全跑我那儿闹,说跟着你干钱多,要跳槽。我这个当主任的,工作不好干喽。
黄向东笑了:侯主任,您那是国营的铁饭碗,她们闹归闹,真舍得跳?我这儿就临时的,多给俩钱,图个人心。
你啊。 侯振邦指头点了点他,也笑了。
这话说得随意,可黄向东听得出来,侯振邦这是善意地提醒他,要低调。
租赁柜台的红火已经引起商场某些领导的红眼病。
他们最近开会不止一次提出,当初租赁费定低了,应该上调。
还有的提到,租赁柜台脱离商场的集中管理,影响商场员工的工作,等等意见。
这些都被侯振邦以当初签好的合同、黄向东一次性交五年费用为由压住了,但侯振邦的压力也不小。
两人并肩站在柜台外头,看着依然人头涌动的顾客。
侯振邦随口问道:过了年,有什么想法?
黄向东想了想,没瞒他:想再去趟羊城。
羊城? 侯振邦眉毛一挑,有新想法?
黄向东道:嗯,服装这行当,现在看着红火,可我这边已到了瓶颈。现在市场一天天放开,但凡有点头脑的,头一个想干的生意就是服装——门槛低,本钱小,支个摊就能卖。
这话不假。外面摆摊的越来越多了。
可这行当,门槛低,坑也深。难就难在两处:本钱,运输。刚入行那帮人,进趟货全靠人扛肩背,大包小包往回背。路上还有很多关卡,各地政策还不统一,有些地方打击投机倒把还很严,再加上这两年治安太乱,路上被偷、被抢是常事,个人跑单帮真是九死一生。
侯振邦点头:是这个情况,看着做生意挣钱,其中的艰辛也是真的。
这也是我开展批发业务的原因,跟您说句实话。 黄向东压低声音,我现在批发的量,已远远超过零售,货已供不上了,可问题偏偏卡在运输上 ——
羊城供货商给我发货,主要靠铁路。 黄向东道,一种是零担,就是托运零散货物;一种是客车上的随车托运。可这两样,已满足不了我的货物需求。这两种运输方式还有丢失货物的风险。上回一批货发出来,愣是让站上给弄丢了,钱货两空,差点没把我急死。
可我现在一个月得走十好几趟货,平均三两天就得发一批,光靠这两样,是不行了。
侯振邦若有所思:你这是想发整车皮?
黄向东道,整车皮发货,才能把生意做大。可羊城的供货商,在铁路那边没多硬的关系;我在铁路这边倒有几个熟人,可真要发整车皮,安排计划、车皮、调令,这些手续,还办不了。
侯振邦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心里盘算。
侯家在鲁省经营多年,要说在泉市铁路局协调车皮,问题不大。
可货是从羊城始发来的,侯家就有些鞭长莫及。
他沉吟片刻,道:这事儿,我看看。过了年,我帮你问问。
黄向东心里一动——这话,算有门。
侯振邦的本事他知道:鲁省地界上,侯家说话管用;
可羊城那边…… 他没敢抱太大指望。
那就劳侯主任费心了。
客气。 侯振邦摆摆手,真问着了,我再找你。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分开了。
其实黄向东心里,早有别的打算。
过了年去羊城,他不只是为了进货 —— 他打算去拜会白大少。
白浮生,身后是京市豪门,海关罚没货、进口渠道都能搞得到,应该有门路。
傍晚五点,商场开始清场。
年三十,商场也就营业到这个时候。
黄向东这几节柜台前,还围着不少客人——买羽绒服的、挑电子表的,都是赶着年前最后一刻来的。
同志,这件还有大号的吗?
有,您稍等…… 李晓霞手上不停,嘴里应着。
可营业员再利索,也挡不住商场打烊。
喇叭里广播了几遍:营业时间已到,祝大家春节快乐。
卷帘门一扇扇落下来,灯一盏盏关。
黄向东看着柜台前没挑完的客人,也只能安抚道:
同志们,对不住,商场下班了。要是相中了那件,记好尺码,过了年商场一开门,我给您留着。
那…… 啥时候开门?
过了初六,您来就行。
客人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散了,嘴里满是遗憾。
王秀兰几个把柜台归置好,货一箱箱搬进仓库,又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才算收工。
李晓霞汇总好账目,把所有柜台今天的营业额交到黄向东手上。
钱款太多,把一个大背包塞得满满当当。
营业员们走的时候,一个个兜里揣着红包,脸上都带着笑。
老板,过年好!
过年好,回家好好歇几天。
送走营业员,黄向东把背包收进空间,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满街的年味。
暮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急着回家,先拐了个弯,去了宋源生的鞭炮摊。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一片嘈杂。
年三十下午的鞭炮摊,是一年里最疯狂的时候。
宋源生那个门头,里里外外全是人。
柜台前头,人挤着人,胳膊从人缝里伸进去,攥着票子往前递:
来挂五百响的!
我要那个大礼花!
摔炮摔炮,小孩要的摔炮还有没有?
宋源生嗓子已经喊哑了,一边收钱一边递货。
赵建明在旁边打下手,搬货、找零,手都快抽筋了。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宋源生扯着嗓子喊,今天的货管够!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人挤得更凶了。
年三十下午,谁家不等着放鞭炮,饺子下锅?
守岁要放,初一早上要放,买晚了,连渣都抢不着。
黄向东在人群外头站了一会儿,没挤进去。
东子! 宋源生一抬眼,瞧见他,隔着人群喊,你咋来了?咋不进里边坐?
我不进去了,就是过来看看。 黄向东笑着摆摆手,生哥,辛苦一年了,忙完这阵好好过年。
歇不了哟! 宋源生咧嘴笑,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今晚上卖完,明天一早还得开门,初一早上还有大一波!
又有人扯着嗓子喊 老板,那个万紫千红礼花给我十个!
宋源生应了一声,又扎回人群里去了。
黄向东没再打扰他,转身,推上自行车。
天已经擦黑了。
泉市的街巷里,鞭炮声开始响起来。
红色的炮屑落在雪地上,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碎红。
他蹬上车,往家赶。
家里头,年夜饭该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