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电子柜台，支起来了。
两节柜台里摆的，眼下只有电子表。
样式不多，只有两款，黑色表盘和蓝色表盘。
这些电子表，是黄向东在羊城黑市收的，九百多只，进价不到十块钱一只。
八十年代初，北方的电子表可不便宜。
刚兴起来那阵儿，一只能卖到一百多块，快赶上机械表了。
可机械表，一是要票，二是得天天上弦，麻烦。
这电子表，不用上弦；不要票。
黄向东把价也定得不低不高——65块一只。
就这，也比国营商店里卖的电子表，便宜不老少。
九百多只，毛利厚。
这买卖，比服装还有得赚。
电子柜台开张之前，黄向东找到丁晓：报纸上，再帮我打一期广告，半版。
半版？ 丁晓问，这回是什么？
电子表。
丁晓又问：还是倒计时那套？
不了。 黄向东摇头，这回简单，让报社的美工师傅，给我画一只大电子表。
半版白纸打底，中间一只大电子表，占半版三分之一，画得越像越好。
表下面，大字： 最新款电子表到货，65元！
最底下落款：人民商场三楼。
丁晓一一记下，忍不住笑：黄同学，你这广告，怎么老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一样了，谁看？ 黄向东道。
人手，也得跟着到位。
陈红梅介绍来一个，叫魏红。
是陈红梅婆家的小姑子，二十出头，家里没活干，正闲着呢。
眼下缺人，先用着。
但这种裙带关系介绍来的，黄向东觉得以后还是要慎用。
眼下就几个人，还好说；
往后人一多，就容易抱团，形成小团体。
电子产品的采购，钱母那边倒是很上心。
黄向东这边电话打过去，钱母第二天就派人，专门跑十三行。
那地方，自清末起就是海外进口商品的口岸，逐渐形成规模。
改开后，又有复兴之势。
市场各种进口商品应有尽有，大部分是从港岛那边过来的水货——在北方，非常受欢迎。
钱母帮着选了一批：
电子表、计算器、袖珍收音机、录音机、电动剃须刀、电吹风……
都是北方眼下稀罕的玩意儿。
黄向东听着电话里钱母报的货单，心里非常高兴。
这批货一到，两节柜台，完全撑得起来。
黄向东跟钱母讲明——进价之外，再加上一部分利润给她。
钱母是开服装厂的，如今又分出人力、精力，帮着他张罗电子产品。
一次两次帮忙行，可黄向东要做的是长久的生意，没必要让人家白忙活。
钱母那边，也乐意。
这么一来，她的路子也宽了，业务不再局限于自家厂里的服装。
电话里，钱母也说了自己的打算：我准备成立个贸易公司，不只卖我厂里的衣裳了。
电子柜台的收款，黄向东决定，还是走人民商场的收银台。
开票、付款、凭票取货——跟国营柜台一个流程。
他这么定，有两层意思。
一是电子产品不比服装，没那么多抹零、讲价、凑单。
二是柜台不是自己家里人看着，不放心。
货、款分开，少了让人起贪心的机会。
不能拿金钱考验人性。
人性，经不住考验。
眼下招来的姑娘都很老实，可时间长了，谁知道呢？
这天，李晓霞来找他，说起一件事：
这几天，其他出租柜台的服务员，有事没事就过来转——问东问西，打听他进的什么货、什么价。
百货大楼除了黄向东租的两节柜台，其他八节也租出去了。
这里面只有黄向东是一次性交了五年的租金，其他人都是一年一交。
这些老板看到黄向东开业后生意如此火爆。
心思灵活的，已经动身南下进货去了。
黄向东心里感慨：中国人果然是最有闯劲的，只要有赚钱的机会，这执行力是真强。
卖衣服这事，本就没多高技术含量。
脑子灵活的，看看就知道怎么干。
他也反思了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老想着别出风头、别引人注意。
可现在看，保守，就是眼睁睁把市场让出去。
必须得变了。
第二天，黄向东主动去找侯振邦。
侯主任，他开门见山，剩下的五节出租柜台，我都租了。
侯振邦微怔：五节全租？也是一次交五年的租金？
嗯，全租，一次五年合同！黄向东道。
侯振邦心里纳闷：
昨天，还只要三楼两节电子柜台，怎么今天就要把剩下的五节全包了？
还是一下子交五年的租金？
可纳闷归纳闷，转念一想，侯振邦又觉得——这是好事。
人民商场这十节出租柜台，从试点开始就波折不断：
先是马前进推三阻四，后来他那外甥包了七节闹幺蛾子。
如今空着的五节租不出去，他正为完不成上级的试点任务犯愁。
这一下，全租出去了，还是五年租金一次交清。
这对商场来说，是件省心的大好事。
侯振邦点头，那就这么定。五年，全租。剩下的五节，你要哪几节？
黄向东道：一楼，我那三节两边，各加一节 —— 凑成五节，服装柜台能连成一片。
剩下三节， 他顿了顿，跟三楼电子柜台凑一块儿。
黄向东的打算是，进回来的服装，样式越来越多。
原来的三节柜台，已经摆不开了，好些款式，顾客看不着。
一楼要是能凑成五节，各种样式就能全挂出来。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就能展示全了。
百货大楼那边只有两节柜台，面积不够，先只能那样了。
以后还是以人民商场为主了。
侯振邦答应了。
他之所以这么痛快地同意，是因为：
这两天，南方服装专柜一火，顾客买完衣裳，顺脚逛别的柜台，整个商场的营业额，都涨了不少。
这就是鲶鱼效应！
省里推动大型国营商业企业试点，目的就在这儿——拿灵活积极的民营企业当鲶鱼，把僵化的国营体制激活。
侯振邦乐见其成。
五节柜台的租赁合同谈妥了，接下来招营业员的问题，摆在眼前。
还需要招两三个营业员——电子柜台一个，服装扩柜，也要。
李晓霞，黄向东把她从百货大楼调到人民商场。
上一世，他跟李晓霞过了那么多年，她的品性，黄向东绝对放心。
从今天起，人民商场的柜台，你管。不只是服装柜台，还包括电子柜台，你是组长。
李晓霞点头，她知道，黄向东信得过她。
人民商场这边，调陈红梅去百货大楼，和她小姑子分开。
李晓霞还有个要紧的差事：每天收拢各柜台的营业额，清点好，交回小院。
钱这东西，只能交给最可靠的人管。
黄向东给石头、黑子派了个新差事：李晓霞每天收完两个商场的钱，由他俩护送回小院。
为此，黄向东翻出截获马前进的票证，里头有不少自行车票。
他在人民商场，一次买了四辆自行车。
李晓霞一辆、小石头一辆、黑子一辆——三人跑业务、送货款，都得用车。
剩下那一辆，给父亲。
父亲隔三差五要去收那两个四合院的租子，有辆车，腿脚快。
家里原有一辆旧车，父亲一直骑着。
这一下，又添了四辆。
亏得院子大，放得下。
四辆新车，锃光瓦亮，邻居们看到：
这一家，四辆新自行车——在这年代，太罕见了。
现在，家里的安全也是个问题。
院子大，住的人多——父母、弟弟、小石头。
黄向东之前住校，最近这段时间，他天天回来。
如今生意做起来，每天要收那么多款，隔天往银行存，太危险。
黄向东托人，在近郊农村，抱来了两条青背幼狗。
一两个月大，毛茸茸的。
这两条狗，机警得很——院门外、院子周围，有个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呜呜直叫。
好好养着，黄向东对弟弟道，往后就靠它们看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