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晓的办事效率很快。
隔了一天，她就打来电话：主编点头了。
整版倒计时广告，泉市头一例——报社广告部自打成立就没接过这么大的活儿，主编也想看看，这有些冒失的广告创意，到底效果如何。
头一期广告见报那天，是个星期二。
八十年代初，老百姓知道事情的渠道不多，连电视都没有普及。
报纸、杂志是真正的主流媒体。
早上第一批看到这版广告的人，无不惊讶。
整版！一行大字扑面砸来！
距南方服装专柜开业，还有7天！
下面一行小字：百货大楼一楼、人民商场一楼，南方服装专柜。
这才琢磨出味来：这是…… 广告？
整版广告？卖衣裳广告？
1981年的泉市，头一回见识这个。
“打个广告还整版？这得花多少钱？
谁家买卖这么大气魄？南方服装专柜，没听说过啊！
管他呢，过两天瞅瞅去，看看到底卖啥稀罕物！
大商场里的东西是好，可就是贵，街边摊儿倒是便宜，又怕买着孬货。
这个南方服装专柜，开在百货大楼、人民商场里头，说是南方来的新款式……
虽然这时候的街头，已经开始出现摆摊，但大型国营商场的信誉在老百姓心里无可替代。
当然，摊子上衣裳价格确实比大商场便宜不少。
黄向东站在报摊边上，看着读报的人，对这广告议论纷纷，心里暗暗点头。
这种倒计时的玩法，放在后世，不新鲜。
十几年后，史玉柱做脑白金，那种广告才叫疲劳轰炸。
一句 送礼就送脑白金，翻来覆去，天天念叨，念叨得全国人民都会背。
他早年做别的产品，报纸跨版广告，一个礼拜就是几十个版。
一句 送礼就送脑白金，翻来覆去，天天念叨，念叨得全国人民都会背。
黄向东的这套打法，不过是把后世成熟模式，提前三十年拿出来。
第二天，报纸一到，人们有意无意扫一眼那版广告。
还是整版，还是那一行大字——只是数字，从 7，变成了 6。
距南方服装专柜开业，还有 6 天！
看报的每个人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一天，近一天。
就像等人、等信，心里慢慢开始期待。
还有 6 天？ 有人随口说了一句。
旁边人应道，这日子，过得还挺快。
第三天，5 天。
第四天，4 天。
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人心里的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紧。
有人开始提前盘算：开业那天，正好礼拜六，到时候去看看。
不少人，心里都数着日子。
黄向东要的，就是这种期待感。
南方服装专柜？啥时候冒出来的？
百货大楼一楼、人民商场一楼，两处都有？
喇叭裤、大衣，听说都是香港那边的款。
有人等不及，专门跑到百货大楼去踩点。
柜台在一楼，被围布挡得严严实实。
再一打听——这柜台，不要票！
消息像长了腿，又传了一波。
数到 还有 1 天 的时候，不少人都期盼着周六开业了。
这边，黄向东也没闲着。
他把小石头和几个小伙伴叫到小院，一样一样地指给他们看：
这堆是喇叭裤，男女分开的；这摞是牛仔裤；墙上挂的是大衣和夹克；角上那堆是羊毛衫。每样多少件，心里都得有数。
几个半大小子认真记，黑子还掏了个小本子，一笔一笔画着记号。
柜台后面的小仓库，地方有限 —— 人民商场、百货大楼给柜台留的那点放货的地方，顶多搁个百八十件。真卖火了，根本不够用。
所以他早就雇好了四辆三轮车 —— 人民商场两辆，百货大楼两辆。
开业那天，小石头带着黑子、毛头几个，在小院里拣货：
前头柜台卖空一样，这边就及时补一样；
小院里的货装上车，蹬着三轮往商场送。
黄向东还让小石头带着人，先演练了两遍。
另一件事，就是收款。
人民商场、百货大楼的收款方式，还是老国营的程序：
柜台上开票，顾客拿着票，到收银台去交款，再回柜台凭缴款单拿商品。
这套流程，和自己的经营方式格格不入。
私营柜台，讲究的就是个灵活。
譬如，顾客买了一百五十块挂零的东西，他们磨两句，抹个零头、便宜一块两块，是常有的事。
要是按商场原来的模式，基本不可能。
再就是，商场压款要一个月一结算，这肯定影响资金周转。
更有就是，如果自己生意爆火，商场随时知道营业收入，难免不起别的心思。
两世为人，黄向东不会再低估人性中的恶意。
钱，还是收到自己手里，最稳妥。
生意再火爆，只要别人看不见那些真金白银，贪心，就会少一点。
他找到两边的商场领导，把话说在明处：
我这柜台，自己收现款，自己结算，不占商场的收银台。
理由现成：个体承包，盈亏自负。
商场领导痛快应了——本来嘛，试点柜台，商场只收租金，乐得清闲。
钱母发货时，顺道捎来了一批小商品 —— 袜子、头绳、手绢之类的小零碎。
黄向东给两处柜台定了促销方案：
顾客买够一百五十块钱的衣服，送一双袜子。
一双袜子，商店里卖一两块钱。
八十年代，两块钱可是熟练工人一天的工资。
袜子在南方进价四毛，加上运费，成本也就五毛上下。
一百五十块的衣服买了，再白得一双袜子，对顾客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开业了。
周六，天刚亮，百货大楼、人民商场门口就有人等着了。
大门一开，人呼啦一下就涌了进去。
一楼，一块“南方服装专柜”的横幅，打在柜台上方，
柜台后的货架上挂着一水儿的时髦衣裳。
毛呢大衣，藏蓝、驼色，挂着，厚实挺括；
夹克，立领拉链、翻领带口袋，颜色鲜亮；
羊毛衫，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喇叭裤，男女分开，一摞一摞；
四个姑娘往柜台后头一站，亭亭玉立，效果拉得满满的。
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里三层，外三层。
队伍，从柜台前排到了门口，又拐了个弯。
大姑娘小媳妇，挤在喇叭裤跟前，你试一条我试一条，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舍不得脱；
小伙子攥着钱，手都出汗了；
上了岁数的，围着羊毛衫摸料子，直咂摸 这毛真细。
这条喇叭裤多少钱？
六十。 李晓霞笑着，您要试，那边有镜子。
这件大衣呢？
驼色的没了，就剩藏蓝的，您穿上试试？
帮顾客挑衣服、收钱、打包—— 四个姑娘手不停，脚不停，嘴也不停。
旁边国营柜台的售货员，看着自家柜台前没几个人，再看那边人山人海，直咂舌：
邪了门了！买衣裳跟不要钱似的。
喇叭裤六十一条？疯了疯了，够我一个半月的工资……
可买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
在京市、魔都，这款喇叭裤，最高卖到九十、一百。
进价十几块。
黄向东卖六十，比京市那边便宜了快一半，依然翻了三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