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背着包,混在人流里,远远缀着那两个拎大提包的男人。
他们在站前广场蹲到天光大亮,才上了公交。
黄向东换了一趟车,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两人下车后拐进琉璃厂主街,却没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往边缘一条偏巷里钻。
偏巷尽头有间不起眼的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古月轩三个字,看着冷清,没什么客人。
那两人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直接绕到了后头。
黄向东没跟进去。
他在巷子口转了转,假装看街边的旧货摊,眼睛却一直盯着古月轩的方向。
他调出了附着在那中年男人身上的窃听器。
里面传来铺子老板的声音:先等着,香港的人还没到。货先放后院,今晚在后头碰头。
又听那两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黄向东心里一凛。
确认了,这古月轩就是往境外倒文物的接货窝点,今晚后院有交易。
他转身往琉璃厂主街走。
到了金石斋,推门进去。
老掌柜一眼认出他,热情招呼,赶紧让人去后头请金爷。
没多会儿,金不换从后堂出来,见是他,哈哈大笑地迎了进去。
小兄弟,你可来了。金不换把他让到八仙桌旁,上回你托我留意四合院的事,我一直记着呢。
两人落座,上了茶。
金不换问他什么时候到的,黄向东道:刚到。
金不换放下茶盏:我让人在京市一直打听着,还真碰着两处合适的——一套一进带租户,一套二进独门独户,都是房主急着出手的。今天先带你看第一处,离这儿不远。
黄向东应了一声,跟着他出了门。
路上,金不换简单介绍了那处院子的情况。
这套四合院是落实政策返产的,房主姓岳。
现在院里住了十几户,都是早年间单位分房住进来的职工,房租一个月一块八。
返产以前,这院子归房管所管,房租按公房标准,很便宜。如今产权还给了房主,单位的后勤补贴也就停了。十几户人住着,修房补瓦、通下水、掏厕所的费用,全得房东一个人掏。一年收的房租,还不够修一回房顶的。
他笑了笑:说白了,就是个赔钱的包袱。一般人不敢接,接手就是个无底洞。
黄向东心里清楚,带租户怎么了?后世房改、拆迁、腾退政策一出,这些都不是事。
现在几千块“捡漏”,几十年后就是几千万增值。
可他心里也不是一点顾虑没有。
他上一世就是个普通人,没经历过这种事。
他知道后世四合院值钱,可这院子里住了十几户,要是几十年后真到了拆迁那一步,这么大一笔财富摆在跟前,这些住户会不会闹?
他们一直住着,到时候是不是会有一堆扯不清的麻烦?
黄向东想了想,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谋算:
要么趁着京市的房地产还没发展起来,一家一家跟租户谈,给点补偿,让他们搬走。
现在房价低,补个几百上千的,租户拿着钱去别处租个好点的房子,也不亏。
真要是清不掉,到时候再想别的法子,打官司也好、找专门干拆迁的人对付“钉子户”也好,总归还有时间准备。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产权拿下来。
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来。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跟着金不换拐进一条胡同。
到了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一脸精明相,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疲惫。
他见金不换带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来看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带出几分不耐烦,觉得又是个看热闹的。
金爷,您这是……
岳老哥,这位黄老弟,想买你这院子。金不换介绍道。
岳德江上下打量了黄向东一眼,爱答不理地开了门:
这院子可不好收拾,里头住了十几户,都是早年间单位分房住进来的,赖着不走。房租一个月一块八,房屋维护费用,全得房东掏。你买回去,也是个赔钱的包袱。
言下之意:你个小孩,别瞎掺和。
黄向东跟着进去看了一圈。
一进的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铺地,格局规整。
只是院里搭着几间小棚子,堆着杂物,晾着衣裳,看着非常杂乱。
虽然院子破旧,但地理位置好,就在琉璃厂附近,是京市的核心区。
他又问了岳德江几个关键问题:产权干净吗?房契全不全?租户一共几户?租金收得上来吗?有没有纠纷?
岳德江一一答了,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黄向东在院里又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后来乱搭的房子上。
岳德江跟在后面,看着这满院子的杂乱,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别看这院子现在破破烂烂,原是我家祖宅。我父母都是清华教书的,当年被打成臭老九,下放到外地,人没了,院子也被占了。落实政策返产回来,没想到竟成了这副样子。
他指着正房和厢房:原来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两间,规规矩矩的一进院,青砖铺地,院里还种着两棵海棠。现在呢?你看看,东搭一间西搭一间,全挤在院里。海棠树早被砍了。
他越说越气:我拿回这院子有什么用?十几户人住着,赶也赶不走,修也修不起。还要往里贴钱,我就想卖了它,眼不见心不烦!
黄向东听着房东的牢骚,能理解岳德江的心情。
祖宅被糟蹋成这样,换谁都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这院子在他手里就是个包袱,可在黄向东眼里,却是价值几千万的宝贝。
岳老哥,这院子,你打算多少钱出?
岳德江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五千。这院子我刚拿回不到一年,当初领回时,心情是激动的,现在月月往里贴钱,看见就生气。你要是想接手,五千拿走,我落个清净。
五千块,搁现在是笔大钱。
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几十块,这五千块,得不吃不喝攒上十年。
黄向东故意沉吟片刻。
做买卖的都懂 —— 你要是马上应了,对方反倒觉得卖亏了,心里不痛快,后面手续上说不定还要生出别的幺蛾子。
象征性还个价,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这交易才有可能成。
岳老哥,五千倒不是漫天要价。你说的那些情况也没隐瞒,老哥也是个实在人。我也是诚心想买,我报个实在价,四千八!你看行不行?
岳德江一愣。
他本以为这小孩要么吓退,要么得磨半天价。
没想到对方就还了个二百,看着像是真要。
行,四千八就四千八。岳德江一咬牙,我也不跟你磨了,这院子我是真不想再拿着了。”
金不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一勾,没想到这么痛快。
他敲了敲桌面: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找中人,把房契手续过了,钱款当面结清。
岳德江连忙点头,又客气了几分,把人送出门来。
回金石斋的路上,黄向东不经意地往古月轩那条偏巷的方向瞥了一眼。
今晚,那边有场好戏。
金不换:明天看第二处院子,二进的,独门独户,比这个好。
黄向东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