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建军的事,没出三天,就有了结果。
最先压垮他的,是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群众事件。
街道办被围、臭鸡蛋砸人、林芳被挂着破鞋拽到门口。
这件群体事件闹得太大,捂不住。
邱主任三天给说法的话放出去了,收不了场,只能往上报。
紧接着,黄向东寄到市纪委的那封信,连同照片,也到了。
市纪委那边,正好有池建军这一派的对立派别。
他们借着这次机会,顺水推舟,把池建军往死里踩,正好让本派别的人站上这个位置。
街道办的副主任虽然官不大,可这一片正在开发,所以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更要命的是,正赶上上面清理三种人的风口。
池建军当过造反派小头头,那个期间抄过家,正好落在三种人的框里。
翻查旧账,问题更加坐实。
诸事凑巧,池建军这副主任的位置,终究保不住了。
倒是寄到报社的那封信,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一个基层官员的桃色事件,够不上报纸刊发的范围。
黄向东三招里有一招没起效,不过也无所谓了,另外两招已经足够。
顾家那边,动作比组织上还快。
顾桂芝的父亲决定丢卒保帅,让女儿正式向池建军提出离婚。
池建军和顾桂芝育有一女,他算半个上门女婿,房子、家底都在顾桂芝名下,离婚就是净身出户。
组织上的处理是,街道办副主任的职务被撸了,下放到郊区的农场劳改。
林芳那边,丑事传遍,挺着肚子在城里待不下去,最后带着大儿子也跟着池建军去了农场。
到了农场,生活艰难,两人之前又都是养尊处优的,时间一长,怨气就全冒出来了。
他们往往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起来。
天天这么累,这日子没法过了,都怨你!林芳挺着肚子,一边干活一边骂。
当初是你主动缠着我的,说要给我生儿子,现在倒怨起我来了?
池建军回嘴,声音里全是疲惫。
一个挺着肚子还要下地干活,一个丢光了家底心灰意冷。
池建军几十年的经营,一朝清零。
这颗悬在黄向东头上的雷,总算排掉了。
短时间内,在独眼周那暴露的可能性排除了。
池建军的事尘埃落定后,黄向东心里盘算着另一件重要的事 —— 搬家。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个。
经过公安的介入,大伯一家虽然暂时偃旗息鼓,回村了。
可黄向东太清楚大伯一家的性子了。
他们那种人,占便宜占惯了,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口气不会就这么咽下去。
才回到家,他们就计划着请奶奶、请姑姑、请小叔,上门施压,又是没完没了。
母亲身体本来就弱,经不住这么折腾。
要高考了,他也实在耗不起这个精力。
与其守在家属院不大的平房里等着他们上门吵闹,不如搬走先躲一躲。
老房子没人,大伯一家来了,扑个空,闹给谁看?
母亲赵秀枝的伤养得差不多了,黄向东跟父母提了搬家的事。
黄长河一听,先是一愣:搬家?搬哪儿去?
我在老城那边淘换了一处宅子,位置僻静,离钢厂也不太远。想着咱家搬过去住。
好好的家,搬什么搬! 黄长河眉头一皱,这房子咱住了多少年了,街坊邻居都熟,搬走了算怎么回事?
赵秀枝也犯难:向东啊,咱家这日子刚缓过来,你又要折腾…… 那宅子,得花多少钱?
黄向东知道父母的心思 —— 住惯了,也怕花钱。
他耐着性子跟父母讲道理:
爸,妈,我不是瞎折腾。大伯家那事儿,你们也看见了。他们这回是消停了,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不了多久还会找上门来闹。还有一个来月就要高考和中考了,我和向明怎么备考?
黄长河不说话了。
再说,那宅子是我捡漏买下的,价钱不贵。搬过去,咱家也宽敞些,不用一家人再挤这间平房里。
赵秀枝还想说什么,黄长河却摆了摆手,闷声道:…… 你看着办吧。
他心里清楚,儿子说的在理。
这时弟弟黄向明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他正在写作业,听见外面说话,一时没忍住:
哥,咱家真要搬新房子了?有院子没有?
有,大院子。 黄向东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鱼缸,养着金鱼。
黄向明眼睛一下就亮了,还想再问,被赵秀枝一瞪:
写你的作业去!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黄向明吐了吐舌头,缩回里屋。
搬家那天,黄向东借了辆三轮车,把家里那点家当搬了过去。
新家的家具,黄向东已经买好了。
院子在一片僻静的巷子里,离钢厂不太远,父母上班骑车半个小时就到。
一进的院子,独门独户。
进了院门,青砖铺地,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拢共七八间房,粉刷一新。
院墙重新修砌加固过,大门也是新装的。
廊下搭着个小小的回廊,回廊边摆着一口大缸,养了几尾金鱼;
墙角种了棵石榴树,正是抽枝的时节,绿意盈盈。
一推门,一片新气象。
黄长河、赵秀枝一进院子就看傻了眼。
赵秀枝站在院当中,东看看西看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黄长河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新刷的墙,又摸摸新打的柜子,越看越不安。
黄向明跟在后面,起初还绷着,可进了院子,眼睛就不够使了,一会儿蹲在缸边看鱼,一会儿跑去摸石榴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哥,这院子…… 真是咱家的? 他凑到黄向东身边,低声问道,眼里全是亮。
是的。 黄向东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了,不用再跟我挤了。
黄长河闷头半晌,终于问出口:
向东,这院子…… 到底是哪来的?你一个学生娃,哪来这么大本事?
赵秀枝也急得红了眼眶:可别是干了什么糊涂事!咱家虽然穷,可不能走歪路!
黄向东笑了笑:爸,妈,你们放心。这院子来路正。
他简单给父母讲了讲:春节摆摊卖鞭炮,赚了一笔;前段时间跟宋源生倒腾东西,跑了几趟短途买卖,攒了些本钱。
这宅子,是托人打听的,前房主急着出国,价钱不贵,手续都齐了。
他特意把 倒腾票据 掩饰一下,重点落在 摆摊赚的、勤俭攒的、捡漏捡得便宜 上。
房子是正经买下的。往后咱家有了宽敞住处,不用再挤那间平房了。
赵秀枝先是后怕,看儿子胸有成竹的样子,才稍稍松了眉头。
黄长河闷头抽烟,半晌才问了一句:房子…… 真是咱的?
真是咱的。 黄向东点头。
黄长河垂着头,好半天没说话,眼眶泛红。
大半辈子勤勤恳恳的工作,厂里也就分了间平房,一家人挤在里面,紧紧巴巴。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住上这么大一个院子。
这地方清净,有院门有高墙,闹事的人就算能找来,也不会轻易进来。
黄向东看着父母在新院子里东看看西摸摸,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他重生这一遭,现在家底有多厚,没法跟父母说。
可在他能说出口的范围里,他想让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慢慢过上宽裕些、体面些的日子。
如今能让他们住进这么个独门独院的宅子,能让他们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