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媳妇见红,一家人都慌了。
大伯娘尖叫着:快送卫生院!快送卫生院!
黄向军也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酒劲全醒了。
黄向阳顾不上打架,冲过去抱起媳妇就往外跑。
公社卫生院里,大夫检查完,摇了摇头:
孩子没保住,流产了。得住院观察几天,回去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大儿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泪哗哗往下流。
黄向阳蹲在床边,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这可能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啊。
他已经有两个丫头了,就盼着这胎是个儿子,传宗接代。
如今孩子没了,还是被自己亲弟弟间接害的,他心里那股火,烧得他眼睛通红。
住院、吃药、调养,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七八十块钱。
这在80年代的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大伯黄长海蹲在卫生院门口,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时候他才想起三儿子黄向光,问了一句:向光呢?这几天咋没见着人?
三儿子黄向光就像个透明人,家里闹成这样,他从头到尾没露面。
大儿媳出院后,黄长海家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
黄向阳阴沉着脸,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黄向军,眼神里带着刀子。
他不跟黄向军说话,吃饭也不跟他一桌,端着碗回自己屋吃。
黄向军心虚,可嘴上不肯服软。
他觉得自己不是故意的,是大哥先动的手,混乱中谁也没看清是谁撞的,凭啥全算在他头上?
两兄弟见了面,跟仇人似的,一个瞪一个。
老二媳妇也蔫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
可她心里也不服气,凭啥大嫂流产了,全怪我们?
要不是大嫂先扯我头发,我能推她吗?
两房媳妇之间,也彻底不说话了。
医药费是黄长海从公中出的,没分家,这钱自然从家里拿。
可黄向阳心里不平衡——我媳妇被老二害流产了,医药费还得从公中出,等于我也承担了一半,这算什么事?
他跟他娘提了一句,他娘叹口气: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你弟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黄向阳腾地站起来,他要不是跟我争名额,能打起来?我媳妇能流产?
他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一家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理谁。
这样过了两天,大伯娘最先绷不住了。
她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念叨:
这日子没法过了!好好一个家,闹成这样!我那没出世的孙子啊,就这么没了……
哭着哭着,她话锋一转,开始骂:要不是老二家拖着不给名额,能出这事?都是他们害的!要不是黄向东故意拖着,向阳和向军能打起来?向阳媳妇能流产?
这一骂,像是给一家人指了个方向。
黄长海抬起头,旱烟袋停在嘴边,眼睛眯了起来。
黄向阳也从屋里出来了,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黄向军也竖起耳朵听。
大伯娘越骂越起劲:赵进磊那个娘家外甥都能进厂,凭啥亲侄子就得等?分明就是偏心!分明就是黄向东故意拖着不办!他要是早点把名额给咱们,向阳和向军能打起来吗?能出这档子事吗?
黄长海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狠狠一磕,阴沉着脸说:
你娘说得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老二家要个说法。
黄向阳立刻接上:对!得找他们家!要不是他们拖着,我儿子能没了?
黄向军也从屋里走出来,虽然跟大哥不对付,但在这件事上,两人难得一致:
就是!他们家害咱们家,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是黄向东家的错。
流产花了一百七八十,再加上什么精神损失费、营养费,还说以后能不能怀上都难说,黄向阳咬着牙说:至少得赔一千块!
一千块,在80年代顶普通工人两年工资,是天文数字。
可黄长海一家觉得,这钱要得理所应当。
不给钱就天天去闹!大伯娘拍着大腿说,闹到他们厂领导那儿去,闹到向东学校去,看他们脸往哪儿搁!他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就不管咱们死活了,没这个理!
对,就得去闹。黄向阳阴沉着脸,他们家要是不赔钱,我就天天去向东学校门口堵他,看他还怎么上学!
黄向军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家人越说越激动,仿佛一千块已经到手了,完全忘了是他们自己兄弟打架、妯娌撕扯,才导致大儿媳流产。
在他们看来,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黄向东不拖着给名额,就不会打架;
不打架,就不会流产。
所以罪魁祸首是黄向东,赔钱天经地义。
周末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大伯黄长海就带着大儿子黄向阳、二儿子黄向军,还有大伯娘和二儿媳妇,一行人往泉城方向去了。
大伯娘手里还提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大儿媳的药费单子,一副不给钱就不走的架势。
五个人挤上长途汽车,颠颠簸簸往市区去。
而此时的黄向东,并不知道大伯一家的事。
他手里正攥着那台新买的索尼照相机,镜头对准了不远处一间小院的门口。
这几天,他每晚都听池建军的窃听器,摸清了池建军的行踪规律。
池建军每隔两三天,就会在下班后绕到这片平房区,待一两个小时才走。
黄向东判断,这里应该就是池建军给小情人的房子。
今天是周六,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蹲在墙头后面等着。
下午四点多,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池建军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那间小院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肚子微微隆起——像是怀孕五六个月了。
回来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
池建军应了一声,侧身进了院子,儿子呢?
在屋里睡觉呢。 女人关上门,声音渐渐小了。
黄向东等了约莫十分钟,估摸着两人进了屋,才悄悄绕到院子后面。
后院是一道矮墙,黄向东踩着墙根的碎砖,慢慢探出头去。
院子不大,正屋的门半开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池建军坐在炕沿上,那个女人靠在他怀里,两人正说着什么。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扑进池建军怀里,喊了声 。
池建军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乖儿子,想爸了没?
想了!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女人在旁边笑着说:给你炖了鸡汤,在锅里温着呢,你喝点。
在窃听器里,黄向东知道这女人叫林芳。
他举起照相机,透过门缝,对准屋里的三人,轻轻按下了快门。
一声轻响,声音几乎听不见。
闪光灯没开。
黄向东又换了个角度,拍了几张:
池建军抱着儿子的、林芳靠在池建军肩上的、一家三口坐在炕沿上的。
每一张照片都是证据。
过了一会儿,林芳把儿子哄睡了。
黄向东见机会来了,悄悄从矮墙上翻过去,贴着墙根绕到正屋的后窗底下。
后窗糊着窗纸,但有一道缝没糊严。
黄向东凑过去,透过那道缝往里看——池建军正把林芳搂在怀里,手在她身上摸索,林芳半推半就,两人吻在了一起。
黄向东举起照相机,对准那道窗缝,连续按下了几次快门。
亲热照,这才是最致命的证据。
一个街道办副主任,有妇之夫,包养情人,还生了私生子。
这些照片一旦捅出去,池建军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拍了七八张,黄向东蹲在墙根下喘了口气。
这些照片,足够池建军喝一壶的了。
但黄向东要的不止这些。
他真正想要的,是池建军那笔抄家来的巨额财富和文物的藏匿地点。
池建军每隔两三天就来这里,待一两个小时。
他不可能每次都只是来看看情人,有可能会去查看财富,或者转移财富。
黄向东决定,继续蹲守。
他又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
池建军和林芳在说闲话,提到了 最近风声紧得赶紧安排那批东西不能再放那儿了 之类的话。
黄向东心里一动。
那批东西,应该就是指那些财富和文物。
不能再放那儿了,说明池建军已经在考虑转移了。
得抓紧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池建军从屋里出来,林芳送到门口。
池建军在林芳脸上捏了一把,才转身走了。
黄向东没有急着走。
他等池建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从墙根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今天的收获不小——拍到了池建军和林芳、儿子的照片,还有两人亲热的画面。
但那笔财富藏在哪儿,还是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