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门又响了。
这回不是拍,是砸。
拳头捣在木门板上,声音很急促,还有大伯娘尖利的嗓子:长河!开门!
黄长河筷子还没放下,手一哆嗦,掉在桌面上。
赵秀枝从厨房探出头,脸色刷地白了。
黄向东搁下手里的馒头,起身去开门。
弟弟黄向明赶紧扒拉几口,匆匆吃完。
门刚拉开条缝,大伯娘就挤了进来,身后呼啦啦跟进来好几口。
七个人,一个不落,满屋子顿时塞得转不开身。
大伯娘手里还提着个布包袱,进门往桌上一搁,开了腔:
向东,你那天说记下了,我们回去等了两天,一点信儿没有。你两个哥哥在家坐不住,我也坐不住,今儿来就是要把事定死。
大伯黄长海跟上,往正中间一站:
向东,我那天说得够清楚了。你有门路,拉拔亲堂哥是应该的。今天要是定不下来——他扫了一眼黄家这狭小的堂屋,我们就不走了。住下,慢慢商量。
大伯娘立刻接上:反正你们家屋子挤一挤也住得下,实在不行打地铺,什么时候事办妥了什么时候走!
黄长河嘴唇哆嗦着站起来:哥,这才过了两天——
两天?大伯娘眼一横,两天还不够?向东不是跟厂长说得上话吗?一句话的事拖两天,糊弄谁呢!
满屋子目光齐刷刷扎在黄向东身上。
两个堂兄站得更近了,脸上的急切毫不遮掩。
堂嫂们在一旁抱着胳膊,帮腔的碎话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黄向东缓缓关上了门。
他转头看了一眼满脸窘迫的父亲和不敢出声的母亲,心里那根亲情的弦终于断了。
闹吧。越闹越好。
他走到桌边,语气平静:大伯,你们来的正好。温厂长那边我确实去问了。
满屋的吵嚷忽然收住了。
黄向东抬眼扫了一圈:名额的事,温厂长说只能安排一个。
一个?大伯黄长海眉头一皱,你二舅那边都安排了一个——
舅家表哥那个是临时工,跟国营正式工不一样。黄向东语气不紧不慢,温厂长说了,厂里名额紧张,能挤出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了。大伯,这唯一一个名额,给谁?
话落下去,屋里静得只剩搪瓷缸搁在桌面上的轻响。
下一刻,炸了。
给我!黄向阳第一个站起来,我是长子!先给我!
凭什么先给你?黄向军脸涨得通红,你比我大两岁怎么了?人家招工要年纪合适的!我比你更合适!
你合适个屁!你在家这些年干过什么正经活?你连庄稼地都侍弄不利索——
你侍弄利索?你去年秋收把半亩麦子割歪了,爹骂你三天!
那也比你游手好闲强——
你——
大伯娘本能地护着老大:向阳是长子,要进厂也该他先进!
二堂嫂当场炸了,嗓门比婆婆还尖:妈你偏心!向军哪里不如大哥了?大哥进城享福,向军凭什么在家种地!
大堂嫂不甘示弱,推开凳子就怼:你说谁偏心?向军那脾气进厂能干得住?三天就得跟人打架——
你男人脾气好?上回跟邻村借东西差点跟人打起来的是谁!
两个堂嫂从拌嘴到互相指着鼻子骂,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唾沫星子满天飞。黄向军憋不住火,冲上去一把攥住黄向阳的领口,吼道:你让不让!
不让!
黄向军一拳抡上去,正砸在黄向阳脸上。
黄向阳后退半步,反手就还了一拳,地打在黄向军胸口。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带翻了桌子,搪瓷缸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两个堂嫂尖叫着扑上去拉架,拉扯之间反倒越帮越乱。
大堂嫂被二堂嫂一把推在柜子上,后腰磕得生疼,她一声转身就扯住二堂嫂的头发不放。女人的尖叫混着男人的怒骂,在狭小的职工平房里撞来撞去,乱成一锅滚沸的粥。
黄长河急得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赵秀枝缩在厨房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
黄长海试图压场子,吼了一嗓子:都给我住手!
没人听他的。
两个儿子打红了眼,两个儿媳妇撕扯得披头散发,他吼得嗓子都劈了,也镇不住。
大伯娘冲上去拉这个扯那个,反倒被黄向军一肘子顶在胳膊上,疼得她一声退出去,捂着手臂直吸凉气。
一地狼藉。
凳子倒了两把,桌上的筷子篓翻了,筷子滚了满地。
水渍、脚印、扯掉的头发丝、衣襟上撕开的口子。
这屋里从来没这么乱过。
黄向东始终坐在最里头的凳子上。
他的视线从扭打的堂兄身上移到尖叫的堂嫂身上,又掠过狼狈的大伯娘和吼得脸通红的伯父,最后落在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言不发的堂弟黄向光脸上。
这一架,从开始到彻底失控,前后不过三四分钟。
等大伯一家终于被拉开的时候,黄向阳嘴角破了皮,黄向军袖子撕开半截,两个堂嫂头发乱得像鸡窝,大堂嫂后背的衣裳还沾着柜子上的灰。
黄向阳喘着粗气,半张脸通红;黄向军攥着拳头,牙咬得咯咯响。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像斗急了的公鸡,谁也不肯先收脖子。
大伯黄长海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站在正中间,目光从大儿子脸上挪到二儿子脸上,又扫过两个狼狈的儿媳妇,胸口剧烈起伏着。
忽然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声,震得满屋子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够了!黄长海嗓门拔到顶,向阳先去!他是长子,长子优先!
黄向军猛地抬头,眼睛红得要滴血:爹——
闭嘴!黄长海瞪过去,你哥进城站稳了,以后再想办法拉你!你急什么!
大伯娘赶紧接上,拽住二儿子的胳膊连哄带劝:向军听话,你哥先进去站稳脚跟,往后机会多得是!你堂弟还能不管你?
黄向军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终究没再开口。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目光从父亲脸上挪到母亲脸上,最后扭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媳妇。
二堂嫂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脸扭向一边。
这一眼里的怨气,比刚才动手时还狠。
黄长海不看他,转向黄向东,语气恢复了长辈的稳重:
向东,就这么定了。让向阳先办进去,你抓紧去跟厂长说。
他又补了一句,向军的,往后再说。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次给了老大,老二这份,黄向东也得抓紧办。
黄向东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大伯定了就好。
大伯娘催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能办?向阳什么时候能进城?
得走手续。黄向东不疾不徐,我明天去厂里问问温厂长,看什么时候方便。不过,厂里最近一批招工,也得九月份。
黄向东之所以一杆子支到九月份,是因为自己要高考,弟弟要中考,不想这之前他们再来打扰。
黄长海满意地点头:行,那你抓紧。向阳在家等信儿。
黄向东话锋一转,提起四合院修缮的事:大伯,工程活的事我也再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