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棚户区深处,黄向东上次交易过的那处小院。
堂屋里,独眼周坐在桌旁,手里掐着根烟。
那只独眼里,透着一股阴恻恻的狠意。
旁边站着两个手下,正低头把这几日收集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
“周爷,全城的收金铺、旧货摊,能踩的地方我们都踩遍了。”
一个瘦高个儿哑着烟酒嗓子开口,“打探下来的消息,凑到一块儿,差不离是一个人。是个年轻小伙子,身量偏瘦,听声音年纪不大,话很少,每回交易都戴着大口罩,遮着半张脸,看不见全貌。”
“金条呢?”独眼周弹了弹烟灰。
“成色统一,都是差不多的货。”瘦高个儿接着道,“是分批卖的,这家卖两根,那家卖一根,出手的都是散货,价钱要得不高不低,像是急着出手,又不想惹人注意。”
独眼周眯起那只独眼,半晌没言语,屋里一时静下来。
另一个矮胖汉子补了一句:“那晚交易后,这人就再没在市面上露过面,像是凭空蒸发了似的。”
“名字、住处呢?”
“这个打听不出来。”瘦高个儿摇头,“之前谁也没见过,不像是混这一行的,是本地的还是外来的,也说不准。只知道一天之内在多个地方出货,猜他手里的存货肯定不止这点。”
独眼周把烟屁股摁灭,心里盘算着:
能在泉市地面上一次性出那么大宗的货,又分批散卖了不少,这个小伙子手里攥着的黄金,怕是以百两计。
这么一大笔油水,要是能连货带人一块儿拿住,够他吃上几年的。
可他更咽不下的是——自己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偏偏被个毛头小子在眼皮底下全身而退。
“传话下去,”独眼周声音不高,却透着狠劲儿,“跟那些铺子、摊子、跑腿的都打个招呼,外头有个小伙子,手里攥着大宗黄金,谁要是能把这人的行踪摸出来,重赏!”
矮胖汉子一愣:“周爷,您这是……”
“靠咱们几条腿去踩,踩到猴年马月。”独眼周冷笑一声,“不如把话放出去,让全城惦记这份油水的人都帮着找。财帛动人心,不用咱们催,自有人上赶着去刨。这小子手里的货只要一天没出净,他早晚还得露头。”
堂屋里几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点头。
他们清楚,这话放出去,整个泉市地下那些见钱眼开的主儿,怕是要把地皮都翻过来找一遍。
另一边,街道办的办公室里,副主任池建军正对着桌上一份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出神。
文件是从区里转下来的——《老城区商业改造计划》。
这个计划实施下来,他们街道的沿街门脸房,马上要值大钱了。
池建军的手指在“临街住宅可办理商用备案”这一行字上来回摩挲。
他脑子里想到了,普利街127号,那套青砖院。
他越想越亏。
那套院子,他还是了解的,原先是在市G委会孙主任名下。
孙主任把这院子脱手,转给这么个半大孩子,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当初那小伙子递了申请,说是要把东厢房另开门窗,加盖二层。
池建军也没多想,只当是翻修自住、多搭一层,又看到送的礼物贵重,就给批了。
可现在对着这份文件,他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
那院子的东厢房,整整齐齐一整排,正对着主街!
如今又加盖了二层,上下两层一算,能隔出十来间门头房!
等商业街建起来,那一排门头房的租金、房价,得翻着跟头往上蹿!
池建军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当初要是在改造加建的关口卡一卡,哪怕只是留个话口,如今也能从这套院子上啃出好处来。偏偏自己眼皮子浅,只捞了那份礼就松了口,等于眼睁睁看着一块大肥肉从手边滑过去。
他不甘心。
思来想去,池建军起身出了办公室,拐到楼下找到了梁大妈。
梁大妈是街道办的老办事员,当初127号院改造、加建的具体手续,都是经她手的。
池建军把她叫到一边,低声问道:
“梁姐,当初那套127号院办改造、加建二层那次,那姓黄的小伙子来办事,身边有没有跟着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人专门打过招呼、递过话?”
梁大妈想了想:“没有啊。那孩子办事挺规矩的,一个人来的,话也少,递上来的材料一样不缺。要说打招呼……不是池主任您说,让快办嘛。”
池建军脸上讪讪的,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梁大妈打发走了。
可他还是不放心。
万一这姓黄的背后,真有什么人关照呢?
这么一想,池建军连着好几天,借着办事、喝酒、串门子的机会,明里暗里跟区里、市里几个相熟的人打听:
127号院那套房子,上面有没有领导关照过?
有没有哪家领导的亲戚沾边?
打听了一圈,消息如石沉大海,什么也没问出来。
既没人说出这院子有什么来头,也没人提到哪个领导和它沾边。
池建军心里那点忌惮,渐渐就松了,可那点贪念,却像炉子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想啃这块大肉。
他太想啃了。
那可是一整排临街的门头房,他这辈子都够不着这么大一块油水。
如今就在眼皮底下,还是个没什么后台的毛头小子攥着,他怎么能不动心思?
可他又不敢贸然下手。
黄向东深浅摸不清,办起事来滴水不漏,材料一样不差,说话不卑不亢,看不出胆怯,也看不出底细。
万一是哪路神仙托付的人,自己贸然伸手,反倒引火烧身,可就不妙了。
就这么着,池建军这几天抓耳挠腮,烟抽得都比往日凶。
家里婆娘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工作上的事烦心。
他终于拿定主意:等黄向东再来办商用备案、经营手续的时候,先在流程上卡一卡,探探他的反应。
要是他没什么门路,那正好,就让他出点血;
要是他背后真有人撑腰,自己再顺势给个面子,也不算得罪人。
进可攻,退可守,怎么也不吃亏。
主意打定,池建军心里才舒服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这番盘算,早被黄向东听得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