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8章
“抓住。”
声音冷冽。
陈敢应声跳下战马。
他手掌宽大厚实,探向马鞍侧袋,抓出一张三尺长的柘木硬弓。
身后四名骑卒紧随其后,呈扇形包抄而去。
那汉子身形如铁塔般魁梧,步子迈得极开。
虽不显匆忙,却有着猎豹扑食般的爆发力,眨眼间便拉近了数十步的距离,将身后那几个骑马的兵卒远远甩下。
“三个贼子,给老子站住!”
陈敢一声暴喝,脚下生风,在田埂上猛然刹住脚步。
他双臂舒展如猿猴,那张能拉满一石五斗的重弓瞬间张成满月。
弓弦崩响,破空声凄厉。
箭矢如流星赶月,精准地凿入前方一人腿弯。
惨叫声刚起,那人便轰然倒地,手中环首刀哐当落在一边。
另外两人惊骇欲绝,正待举矛防御,视线中那道身影已至眼前。
恐惧让他们的动作僵硬,长矛在手,却迟迟不敢刺出。
砰!砰!
两记重耳光狠狠扇去,打得二人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紧接着一脚横扫,将两人踢翻在地。
陈敢啐出一口浓痰,一把揪住那名中箭者的衣领,如同提起一只小鸡仔,径直拖到严毅马前,重重掼在地上。
“力道尚可,箭法也过得去。”
严毅全程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盘算。
这陈敢身手不凡,但他缺乏参照系,无法准确评估此人在武将序列中的具 阶。
此时,其余骑卒也将剩下的俘虏捆扎妥当。
范堰目光扫过三人的甲胄,凑近低语:“副帅麾下,兴武营。”
提及“副帅”
众人神色微凝,指的正是严舆。
严毅眉头紧锁,厌恶地瞥向那三个面如死灰、宛如待宰羔羊般的士卒。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位神情哀怨的女子,沉声问道:“你叫什么?”
女子敛衽施礼,声音颤抖:“民妇夫家姓孙。”
严毅抬手指向车辕旁跪着的那名男子:“他与你什么关系?”
孙妻泪眼婆娑,泣不成声:“那是……我的夫君。”
严毅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地上三人,逼视得他们浑身战栗,心底发毛。
“说,令尊如何遇害?但讲无妨,本官必为你伸冤。”
孙妻环顾四周,那些铁甲铮铮的骑兵如同一群嗜血的狼,而严毅便是掌控生死的狼王。
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下,她柔弱的身躯竟莫名迸发出一股勇气。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在三个俘虏身上逡巡片刻,最终指尖颤巍巍地指向那名腿部还插着箭矢的士兵。
那士卒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侧身,拼命喊冤:“大人冤枉!小人只是奉命出来征收军缗钱,并未行苟且之事啊!”
此言一出,周围几十名骑兵脸色骤变,大半人眼中闪过惊疑与不安。
“军缗钱?”
严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他在口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随即扭头看向一旁的曹秋:“曹先生,本县征收的赋税名录里,可有此项?”
曹秋的脸皮直跳。
昨夜接了严毅的差遣,让他陪着去城外募兵,他高兴得脚底发飘。
在乌程地界混的人谁不清楚?这位少君背后站着的是严家满门的荣辱兴衰。
只要抱紧了这条大腿,往后日子还怕不好过?
可谁能想到,这趟原本稳赚不赔的好差事,竟撞上了这种烂摊子。
曹秋心里骂娘,面上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敢露出来。
军户那些蛀虫巧立名目刮民脂民膏的事,户曹上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大了,朝廷没给军队向百姓收钱的权;说小了,他们也是从泥里滚出来的,对民间疾苦太熟悉,多少有点恻隐之心;算细账,乌程就六七万人口,每家兜里那三瓜两枣被兵痞卷走,户曹还能剩多少油水?
总不能让老百姓饿死、逼反吧?
再说那些流民还没落户,名义上还是丹阳辖下的百姓。
匪兵这般吃相,简直是在砸乌程的招牌。
再这么搞下去,以后谁还敢往这儿迁?
尽管心里把那些当兵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曹秋依旧低眉顺眼,一句废话没有,只如实回禀:“回少君,并未搜出钱财。”
“那就是 越货了。”
严毅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
跪在地上的三个士兵浑身一僵,惊恐之色瞬间爬满脸庞。
刚才曹秋那句“少君”
像是一记闷雷在他们头顶炸开。
他们终于意识到,站在面前的这个青年,究竟是什么身份。
就在这时,姒青领着那群流民走了上来。
严毅扫视众人,问了一句:“现场有人目睹全过程吗?”
流民们互相瞅着,没人敢吱声。
一个看着像猎户的壮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站出来:“小人……小人在附近打猎,瞧见这三个兵爷强索财物,还对那女客动手动脚。
那汉子上前护妻……”
话未说完,三道恶毒的目光如刀般扎过来。
猎户猛地闭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吞进肚子。
严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人证有了,还需要物证坐实。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把环首刀上。
陈敢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拾起刀具。
“锵”
的一声脆响,利刃出鞘,寒光映着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蹲到 旁,掀开染血的衣襟,仔细比对伤口形状,随后起身复命:“少君,吻合度极高,凶器便是此刀。”
那个中箭的士兵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严毅盯着地上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前世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手会沾染鲜血,更未曾想过与生死如此近地挂钩。
但乱世如炉,人人皆是被锻造的铁块。
手握权柄,胸中积压已久的戾气,加上眼前这双圆睁的死眼,让他的理智迅速冷却。
不需要过多思考。
严毅抬起手,轻轻一挥。
“斩。”
陈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步跨到那名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卒子背后。
他伸手粗暴地扯开对方发髻,露出一截因为极度恐惧而寒毛直竖的脖颈。
“少君饶命——”
凄厉的求饶声还没落地,一道白影骤然划过。
硕大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摊迅速蔓延的血迹。
陈敢厌恶地瞥向另外两个面如死灰的同僚,转头看向严毅,眼神里满是询问。
严毅面色阴沉,声音冷硬:“分开审。
用简牍记清楚爰书,谁指使的?什么时候开始祸害百姓?抢了多少钱,又花在哪?一条不漏。”
姒青和范偃领命,搬来笔墨纸砚,喝令骑兵将两人拖离原地,彻底隔离审讯。
第一轮问完,二人交叉核对口供,随即进行第二轮深挖。
紧接着,调查经过、为何出现在此地,全部写入竹简。
孙妻以及两名目击流民也被唤来,同样做了详尽笔录。
确认无误后,三卷厚重的简策被捧回严毅面前。
严毅扫视片刻,目光愈发森寒。
“少君,干脆利落砍了?”
陈敢手按刀柄问道。
严毅微微点头。
刀刃挥落,鲜血飞溅,眨眼间又是两颗脑袋落地,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浓重的腥气填满。
孙妻满眼感激,深深拜下。
严毅上前扶起她,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憔悴的脸,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无奈。
若是在前世,这般女子不知要遭多少人追捧爱护。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他问。
孙妻脸色更暗,轻轻摇头。
“那就先住到葛栖亭吧。”
严毅斟酌着说道,“我会安排人手协助,先把亡夫的丧事办了,后续再作打算。”
孙妻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多谢恩公。”
此时,范偃领着两名骑兵走近,指着他们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少君,这是从三个犯卒身上搜出的赃物,怎么处置?”
严毅毫不犹豫:“让所有受害流民登记失窃物品,核实后全额退还。”
范偃此举显然不止为了财物。
待骑兵退下,他压低声音道:“少君不打算追查背后的主使?”
严毅长叹一声:“单凭这份爰书,根本坐实不了那帮人的罪。
这么多年过去,军中有几个是干净的?真要刨根问底,别说我没那个权限,父亲那边也不会答应。
留着吧,自有用处。
旧账已无法更改,关键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范偃沉默片刻,点头道:“眼下首要任务是杜绝劫掠,恐怕还得请宗帅出面,立下严苛规矩才行。”
“正合我意。”
严毅嘴角噙着笑,招手唤过姒青。
他从腰间解下绶囊,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金印,塞进对方掌心。
“子越,带上这枚印信,即刻回县城。”
“把首级悬在东门口,挂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见。”
“再放出口风:今后谁敢动掠民的心思,便是与我严毅为敌,我必取其性命。”
“这件事要上报给父母。
让我爹知会县尉,派游缴去各乡亭转一圈。”
“告诉那些亭长,巡逻时多留个心眼,一旦发现有掠民迹象,马上报给尉君。”
“剩下的事,我自会去摆平。”
游缴这个职位,虽然只有百石,却直隶县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