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章
兴平元年,大汉气数将尽。
关中李傕郭汜挟持天子,河北袁绍公孙瓒兵戎相见,兖州曹操收编黄巾,江淮袁术割据淮南。
江东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许贡、王朗、严白虎各占山头,盗匪横行,乌程县首当其冲。
严家府邸,雕梁画栋,与外界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清晨雾气未散,院内拳脚声起。
一名少年正在演练西凉拳法。
他头戴平巾帻,身着青色袴褶,身形高大挺拔。
这是武官标配,也是胡服骑射留下的遗风。
少年名毅,字面意思强硬。
他是严白虎唯一的儿子,乌程城出了名的纨绔。
以前最爱斗鸡走狗,玩弄女人。
月前在石城山打猎摔了一跤。
这一摔,摔出了变化。
如今闭门谢客,整日在府中修炼。
几名仆役婢女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有的捧着毛巾,有的端着茶盏,神色恭谨。
一套拳打完,严毅长吐浊气。
伸手从架上取过环首刀。
刀光闪烁,寒芒逼人。
又练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收势。
贴身奴才赶紧递上热巾。
严毅抹了把脸,接过青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平淡:
“听说这两天丹阳郡来了不少流民?”
“怎么回事?”
茶盏在半空僵住,严毅指尖微凉。
他压低嗓音:“孙家那个吴景?”
身侧亲卫低头应道:“千真万确。
此人乃孙坚内弟,孙策舅父。
孙郎君战死后,本部兵马尽归袁公路麾下,残存的老卒由吴景与堂侄孙贲联手把持。”
空气骤然凝滞。
严毅眼底泛起寒意。
作为重生者,这画面太熟悉。
吴景渡江取丹阳,标志着袁、孙两大家族在江东扩张的号角正式吹响。
“老天爷这是逗我玩呢?”
前世绝症缠身苟延残喘,今生刚睁眼就要面对这种地狱开局。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窒息感让人头皮发麻。
顺着历史脉络推演,丹阳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随后孙策守孝期满,去袁术那儿讨要兵马。
名义上是借兵,实则是被发配到丹阳招兵买马。
结果呢?遭遇祖郎伏击惨败,被迫回头依附袁术,接着拿下庐江。
不过一年光景,孙氏铁骑便横扫江东。
等到战火烧至乌程,严氏一族将被屠戮殆尽,一个不留!
起初严毅想不通。
许贡、王朗这些太守为何能活?偏偏严白虎必须死?
如今才恍然大悟。
士族根基深厚,孙家初定江南,人心未附,急需安抚各方豪强。
况且彼时孙策尚是袁术部将,无论是江北还是江东的世家大族,多与袁氏有牵连,孙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但严白虎不同。
就是个聚众为匪的山大王,毫无政治筹码,也没有声望背书。
杀他,正好杀鸡儆猴。
不吞并他的近万私兵,孙策哪来的底气扩军?
不立起这颗人头,怎么震慑江东群狼?
既然看透局中局,投靠的念头便彻底掐灭。
他是严白虎独苗。
只要他还活着,孙家绝不会安睡。
投降?那是自寻死路,徒增笑柄。
命数已定, 爷的名册上恐怕早就刻好了名字。
“狗急跳墙,兔子蹬鹰!”
前世病榻上等死的绝望,让他格外贪恋这口气。
凶光在眸底一闪而逝,理智迅速回归。
孙策此刻身在寿春,宛如瓮中之鳖,处处受制于袁术。
一旦让他跨过长江,扎根江东,那势力便会如滚雪球般疯狂膨胀。
破局的关键只有一个:断他渡江之路,让他无地立足!
严白虎手里那点家底,根本经不起孙策那套“横江渡江”
的打法。
想当年,孙坚儿子带兵过河,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号人。
可严氏这帮老部下,虽然悍勇,但要想正面硬刚孙策,兵力至少得翻上三四倍才够看。
现在严白虎手里攥着一万兵马,看着不少,实则尴尬得很。
缺能独当一面的帅才,缺足够的人手。
当务之急,不是打仗,是扩军,是练兵,是把那些没用的将领全换掉。
乌程这个地方,巴掌大的一块地,养一万兵已经把民脂民膏榨干了。
想再扩军?
先别做梦了。
不拿下新的地盘,不抓来更多的流民,弄不到足够的粮食,一切免谈。
现在的破局点,在吴郡太守许贡身上,还有那个马上要到任的扬州刺史刘繇。
这两人,是接下来跟孙策死磕的主力。
严白虎必须把他们拉拢过来,结成铁板一块的联盟,共同抵御江东小霸王。
严毅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些利害关系,脚步却没停。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他照例先去给老妈徐瑛请安。
徐瑛今年四十出头,但模样保养得极好。
皮肤白皙润泽,眉眼如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那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温婉从容。
举手投足间,全是风韵。
她出身将门,老爹徐茂以前可是吴郡都尉,佩着青色印绶,级别比两千石还高。
后来徐茂因为获罪死了,徐瑛为了保命躲进深山老林。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碰上了同样倒霉、被家族抛弃的豪族子弟严白虎。
两个处于人生低谷的年轻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
算是真正的患难夫妻。
徐瑛可不是那种只会相夫教子的柔弱女子。
她巾帼不让须眉,在严白虎的手下威望极高,连严白虎见了她都得敬让三分,毕竟她是严毅的亲娘,母凭子贵。
严毅坐在软榻上,端起碗喝了一口香气四溢的羊肉汤。
他打算借着母亲这张嘴,去吹吹风,影响一下严白虎的决定。
通过这一个月暗中观察,他发现老妈说话比他这个亲儿子管用多了。
没办法,原主那个浪荡公子的形象太深入人心,正经话没人信。
“娘,最近赋税太重了。”
严毅放下碗筷,眉头微皱。
“别的不说,光是布匹和丝绸,每年每户要交三十匹。
普通老百姓哪扛得住?”
“算赋和更赋的征收次数,也得严查一遍。”
“另外,徭役得减轻。
赶在春雨结束前,让百姓把粮种撒下去,这才是正事。”
他把这套减负安民的思路,全盘托出。
徐瑛听完,笑盈盈地看着儿子。
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儿子最近的种种变化,让她觉得这个原本不成器的儿子,突然就长大了。
“你是想让你爹去联络许贡、王朗、祖郎、周术这些人,对吧?”
徐瑛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儿子的意图。
“还得让他断了内附袁术的念头,多防着孙家一点。”
“好好好,我都记下了。”
徐瑛点头答应,“今天就找机会跟你爹说。”
就在母子俩谈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管事悄无声息地走近,停在屋外,躬身行礼。
“禀夫人、少君,吴县许郡守派来了使者。”
“家主让少君去白虎堂,陪同会客。”
此时江东分五郡:吴、丹阳、庐江、豫章、会稽。
吴县就是后来的苏州,属于吴郡治所,归许贡管辖。
这里人口十三万,乃是富庶之地。
徐瑛柳眉一竖,有些不悦。
“吃个饭都不让人省心!”
“吃完再去。”
“我吃饱了。”
严毅把碗里剩下的羊肉两口吞下,起身就要往外走。
他心里有数。
许贡这时候派人来,多半是为了丹阳之战。
一旦丹阳被吴景攻破,许贡的地盘就直接暴露在袁术的兵锋之下。
这时候来求援,顺理成章。
许贡这人本事不大,在汉末棋局里却是个关键棋子。
当年他私下递奏折给天子,把孙策比作西楚霸王项羽,劝皇帝把孙策召进长安软禁起来。
这招直接捅了马蜂窝,让本来打算放过他的孙策起了杀心。
结果就是孙策为了这个决定付出了惨痛代价,被许贡的门客当场刺杀。
严毅脑子里转着这些因果报应的念头,身子穿过廊道,绕过几重垂门,最后停在一处庭院前。
院子里北面立着个屏风,上面画着泼墨山水,松柏岩石点缀其间,还有一头通体雪白的老虎趴在那里。
那白虎姿态矫健,前爪微抬,后腿紧绷,看着就像随时要扑出去咬人。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用的是罕见的夜明珠镶进去的,透着股寒光。
屏风后面连着个大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正门挂着块赤金底青地的匾额,龙飞凤舞写着“白虎堂”
三个大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是扬州刺史陈温亲手题写的。
严毅跨进门槛,看见主位榻席上跪坐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
这就是严白虎,手里攥着乌程和白虎两城,在江东豪帅圈子里名气不小。
严白虎这人重利轻义,眼光也短浅。
但他对严毅是真疼,这点让前世孤儿院长大的严毅,在失望之余,相处一个月后竟生出几分复杂的好感。
主位右边第一席坐着个瘦巴巴的文士,三十来岁年纪,应该是许贡派来的使者。
“孩儿拜见父亲。”
这会儿孝道是顶重要的规矩,严毅在外人面前不敢造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平展并拢,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